毕业季来得比想象中快。好像昨天还在实验室里跑数据,今天就要穿学士服了。庄佑霖站在宿舍楼的镜子前,把学士帽往头上扣了扣,调整帽穗的位置。帽子有点大,戴上去会微微往前倾,他对着镜子算了算角度,觉得不影响视线,就这样了。
保研的事早就定了。他的成绩和论文发表记录够他在本校继续读三年,导师还是本科跟的那个,方向不变,实验室还是那间,连座位都不用换。赵一帆说他的人生路径平滑得像一条高速公路,没有弯道也没有收费站。庄佑霖说只是运气好,赵一帆说你这不叫运气,你这叫每个选择都被你算到了最优解。庄佑霖想了想,没有反驳。
安羽归的工作也定了——就是大三暑假实习的那家新能源公司。公司这两年发展得很快,拿到了新一轮融资,测试中心从原来的一层楼扩到了三层,设备翻了一倍。安羽归实习期间的表现入了主管的眼,秋招的时候直接给了录用函。他签完三方的那天给庄佑霖发了一条消息:搭档,我也是有工作的人了。庄佑霖回了两个字:恭喜。
毕业典礼在上午。操场上的主席台搭了三天,红色横幅上印着“热烈欢送XX届毕业生”的白色大字。校长讲话讲了二十分钟,学生代表发言哭了三次,无人机在天上排成一个不规则的方阵撒了几把花瓣。庄佑霖站在物理学院方队里,听着周围的欢呼和掌声,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他不讨厌这种仪式——虽然他仍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人们需要用一套统一穿着的服装和固定流程来标记一个阶段的结束,但他尊重所有运行稳定的系统。
散场后,安羽归给他发消息:晚上吃饭!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学校中间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大学四年,安羽归每次来找他,他们多半会来这家。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但菜做得好,分量足,老板娘认识他们,每次安羽归进门她都会喊一句“又来找你同学啦”。今天她看到安羽归一个人先到了,问了一句你那个同学呢,安羽归说在后面,今天毕业。
庄佑霖推门进来的时候,安羽归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好了。桌子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安羽归面前的杯子空了三分之一。庄佑霖走过去坐下,把学士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先喝了?”庄佑霖问。
“高兴嘛。毕业诶。”安羽归把另一瓶啤酒往庄佑霖面前推了推,“来,你也喝。四年了,咱俩还没一起喝过酒。”
庄佑霖接过啤酒瓶,看了看标签,给自己倒了半杯。他不怎么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觉得酒精对认知功能的影响不可控。但今天,他觉得可以破例。他端起杯子,和安羽归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像一句不需要说完的话。
菜上来了。糖醋里脊、干煸四季豆、酸辣土豆丝——都是他们在这家店点过无数次的菜。安羽归夹了一块里脊,嚼着嚼着就笑了,说这味道还跟大一时候一模一样。庄佑霖说本来就是同一个厨师,味道一样才是正常的。安羽归说你就不能配合我怀旧一下,庄佑霖说我在配合,我点了你最爱吃的菜。
安羽归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嘴角是弯的。
啤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安羽归的脸开始红了。不是晒出来的那种红,是酒精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的那种——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根,连鼻尖都变成粉色的。他的话比平时更多了,从毕业典礼上的无人机说到他们测试中心新买的那台电化学工作站,又从那台工作站说到他下个月就要开始正式上班,工位已经分好了,靠窗的,可以看到开发区的日出。
“你知道开发区那个方向,”安羽归用筷子指了指窗户外面,“就是那边,沿着地铁线往东坐到底。我算过了,离你们学校大概五公里。不远的。”
庄佑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签完三方那天我就查过地图了。地铁十七分钟,骑电动车二十三分钟,步行——不太现实。所以你以后来找我还是坐地铁。”
安羽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种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笑,把肩膀都带着抖了起来。“你连路线都帮我查好了。庄佑霖,你还说你不会关心人。”
“我没有说我不关心。我说的是我不会表达。”
“你现在表达得挺好的。”
庄佑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但那种微苦的麦芽味在舌根停留片刻之后,会泛起一层很薄的回甘。
安羽归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照在马路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开过去,尾灯拉出一道模糊的红线。他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但那层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
“搭档。”他说。
“嗯。”
“以后我可能不能每周都来找你了。”
庄佑霖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安羽归签完三方那天就开始了——新能源公司的测试中心不像学校实验室那么自由,朝八晚六是基础,忙起来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都是常态。不可能再像大学四年这样,安羽归周末骑个车或者坐几站地铁就出现在他面前。这些数据他很早就处理完毕了,结论也很清楚:他们的见面频率会大幅下降。这是一个必然发生的、不可逆的变量调整。
“我知道。”庄佑霖说。
安羽归转过头来看他。啤酒把他的眼睛蒸得有点亮——不是眼泪,是酒精让眼表的泪液蒸发慢了,这是生理反应。庄佑霖的大脑自动给出了解释,但他的大脑同时也告诉他:此刻重要的不是生理机制,是安羽归在看着他。
“你会想我吗。”安羽归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馆子里其他桌的喧闹声差点把它盖掉。但他没有笑。他问了这句话之后,嘴唇微微张着,好像还想说什么,又好像刚才那句话已经用掉了他攒了很久的勇气。
庄佑霖看着他。安羽归的眼睛被酒精蒸得湿润润的,那双总是忙着观察别人、关心别人、照顾别人的眼睛,此刻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想回答。在他的大脑里,答案早就生成好了——不是“会”或“不会”这样简单的二进制指令,是一段完整的、结构清晰的论述:根据过去六年的行为数据分析,你在我日常认知资源中的占比远高于其他任何个体。你的物理存在缺席会导致我的注意力出现持续性的、定向的缺失。换句话说,是的,我会想你。这是数据推算出来的结论,不需要重新计算。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卡住了。不是因为他说不出口——是他发现安羽归不是真的在问他“会不会想”。安羽归问的是另一句藏在“你会想我吗”底下的、更危险的、更脆弱的话。
他看到了那句话。他读懂了那句话。但他没有办法回应那句话——至少现在还不能。他需要更多时间来分析它,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拆开来一点一点看,需要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接住它。
所以他只是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吧,”庄佑霖说,“你明天还要搬东西。”
安羽归看着他,那个等待的眼神慢慢收回来,换成他最常见的、用来包裹所有情绪的平静。他笑了——不是被逗笑,是被一种更接近于“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东西逗出了笑意。
“你还是老样子,”安羽归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什么都不说。”
他转身去柜台结账。走到柜台前的时候,庄佑霖在他身后站了起来,把学士帽拿在手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说的是:会。我会想你。从你第一次叫我搭档开始,从你把牛奶放在我桌肚里开始,从你每年零点零三分打来电话开始。我会想你——在一个你会每周都来找我的时间段成为过去之后,在一个没有人每周带三明治来给我当早饭的清晨。我知道你要问的不只是“会不会想”,我读懂了——但我需要时间才能把它说出口。等我准备好。等我把所有数据都整理好。
“走了!”安羽归在门口喊他。
庄佑霖跟了上去。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夜风呼地灌进来,安羽归缩了一下脖子。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公交站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学生,一辆末班车正从街角拐过来。安羽归快跑了两步去追车,跑出一段又回过头来看他跟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