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始-2

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高频的、刺耳的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深处苏醒。庄佑霖手边的光屏自动弹出了预警界面，红色的字符开始滚动。

安羽归的笔停了。

“什么情况？”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我没接到今天有演习的通知。”

庄佑霖已经在读数据了。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屏幕上的能量读数、时间线偏移指数和威胁等级评估，大脑在四点三秒内给出了判断。

“不是演习。主塔顶层检测到时间结构异常，波动范围正在扩大，目前被标记为S级潜在威胁。”

“S级？”安羽归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又是哪个时间线崩了吧。上次那个晚唐的时间线不是也报过S级，结果咱俩过去三小时就搞定了。”

“不一样。”庄佑霖把屏幕上的数据划给他看，“这次的能量读数在上次的三倍以上，而且波动模式不在已知数据库里。”

“新东西？”

“可能是。”

安羽归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钢笔帽盖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行。走，去看看。”

语气很轻松。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出勤一样。

庄佑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块曲奇的碎屑从桌上拂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事后他会花很长时间分析这零点几秒的下意识行为，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屏幕上的数据完全占据了。

他们从办公室到主塔顶层，坐的是快速升降梯。四十七秒。

在这四十七秒里，庄佑霖调用了所有能调用的历史数据，做了七种不同方向的推演，得出的结论是：现有的威胁评估模型不足以应对这次的事件。但数据量不够，他无法给出更精确的判断。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安羽归。安羽归正在活动手腕，像每一次出任务前那样。感觉到庄佑霖的视线，他偏过头来。

“怎么了？”

“数据不够。”

“那就上去看看再说，”安羽归说，“看了就知道是什么了。大不了是个硬仗。”

庄佑霖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按照目前的数据推演，如果事态真的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们能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比很多任务都低，但也比一些任务高。

够用了。

升降梯到了。

他们走出去，看到的是正在碎裂的天空。

安羽归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向观测台的边缘。庄佑霖跟上去，和他并肩站着。

“这不是时间线坍塌，”安羽归说，语气已经变了，“时间线坍塌不是这个样子的。”

“它在吞噬因果链，”庄佑霖说，“从时间结构的内部进行渗透。”

“能拦吗？”

“现有武器系统对它的效果趋近于零。”

安羽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安羽归呼叫调度中心。主塔顶层观测到未知威胁，建议立即启动全员疏散，优先级最高。重复，优先级最高。”

频道里传来确认的声音。安羽归关掉通讯，转向庄佑霖。

“庄佑霖。”

“疏散需要时间，”安羽归说，声音很稳，“我们得拖住它。”

庄佑霖看着他。

在过去的五年里，他看过安羽归无数次在危急关头做出决定。有时候是放弃一条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线，有时候是在两个方案之间选一个存活率更高的。安羽归做决定很快，执行起来更快。他不像庄佑霖那样需要算完所有可能性才出手，他的判断往往来自于本能，而他的本能很少出错。

此刻他的本能告诉他：留下来。

而庄佑霖的本能——不，他不是靠本能活着的生物。他靠的是逻辑和计算。他的大脑在三秒内重新跑了一遍全部数据，把安羽归这个变量放了进去，重新计算存活概率。

安羽归留下来，他也留下来。两个人一起。

百分之三点几。

够用了。

“庄佑霖，”安羽归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百分之三点几的概率，值得叠一下外套。”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声音有点哑。

“你这个疯子。”

庄佑霖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操作台上，走到安羽归身边。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了，暗红色的光从裂隙里渗出来，像是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睁开眼睛。

“安羽归。”

“嗯。”

“我们可能会被卷进去。”

“卷到哪？”

“不知道。数据不够。”

“那就进去再说。”安羽归说，“进去再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庄佑霖没有纠正他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乐观主义。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甚至在某些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时刻，他觉得这种毫无数据支撑的乐观也是一种值得被纳入计算的变量。

裂缝撕开了最后一层时间晶体的防护。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所有颜色。

安羽归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怕他被冲散。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调度中心的记录上，第三行动组SS级探员庄佑霖与安羽归，在全员疏散行动中担任掩护，未能撤离。

任务状态：失踪。

时间：未知。

地点：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