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行数据看了整整三分钟,而实际上他早在第一分钟就已经完成了对这组参数的全部分析。
这种事最近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倒不是因为工作出了什么问题——时空管理局第三行动组的任务完成率连续十七个月排名第一,其中有十四个月是他和安羽归搭档出勤的。他的大脑还是像以前一样运转,精准、高效、善于在混乱的时间线数据中找出那条唯一的逻辑通路。
问题在于,当数据已经被分析完毕、结论已经被归档保存、连后续的十七种可能分支都已经被推演完毕之后,他的大脑不肯停下来。
就像一台跑完了全部运算程序的计算机,却没有收到“关机”指令,于是它开始空转。空转的时候它会想一些没用的事。比如上周三任务结束后安羽归递过来的那杯咖啡温度比平时低了两度,是不是因为他在走廊上碰见了新来的实习生多聊了两句。比如安羽归在和调度中心沟通的时候语气总是比和他说话的时候多上扬半个调。比如——
“搭档。”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在他桌上放了个东西。
庄佑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曲奇,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点烤焦的痕迹。
“蔓越莓的,”安羽归绕过办公桌走到自己工位,一边拉开椅子一边说,“这次换了个配方,黄油减了三分之一,你上次不是说太腻了么。”
庄佑霖拿起那块曲奇,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烤得还行,没有糊。
“黄油减了三分之一会影响面团的延展性,”他说,“烤出来容易开裂。”
“是会裂一点,所以我在面粉里多加了点蛋黄液补救。”安羽归坐下来,顺手把他桌上那个拆了一半的饼干包装袋重新夹好,“你尝尝就知道了。”
庄佑霖咬了一口。酥的,蔓越莓的酸味刚好把甜度压住,确实比上次好。
“怎么样?”
“可以。”
安羽归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把手里的笔转了个花:“能从你嘴里听到‘可以’,约等于别人嘴里的‘绝了’。我收下了。”
庄佑霖没接话,继续吃那块曲奇。
办公室里的光线是系统模拟的午后阳光,暖黄色的,不刺眼。安羽归刚出完一个任务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时间跳跃残留的臭氧味,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已经开始手写这次任务的复盘笔记了。他的字写得很快,笔画连成一片,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破译的密码。
“你说你写这种东西干嘛,”庄佑霖吃完最后一口曲奇,擦了擦手指,“语音输入转文字保存,效率至少提高百分之二十七。”
“因为手写能帮我理思路,”安羽归头也不抬,“你把数据存脑子里,我把数据存手上。咱俩方法不一样,结果一样就行了。”
庄佑霖想说从信息处理的角度来讲这两个方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类似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进行过至少四十次了,每次都以安羽归笑着说“行行行你说得对”然后继续手写作为结局。
预知对话的结局,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效率提升。
“对了,”安羽归把笔放下,转过身来,“调度中心的人让我帮忙问一下,你想不想带新人?这期分过来三个实习生,学数据分析的有两个,据说有一个还挺有天赋的。”
“不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帮你回了。”
“嗯。”
“不过你要是带的话,我觉得那个小孩应该挺崇拜你的,你上次写的那个时间线推演报告,他们拿去当教材了。”
庄佑霖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推荐过去的啊。”安羽归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种事完全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讲。
庄佑霖沉默了两秒。
“搭档。”
“嗯?”
“你自己的复盘笔记还没写完。”
安羽归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笔记本,笑出声来:“得,监督员上线了。行行行,我写我写。”
他重新拿起笔,一边写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庄佑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光屏。那行数据他已经看了三分钟了,现在又多看了三十秒。他动了动手指,把它关掉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安羽归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