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有一个自己的小实验室。
那是唐三专门给黑塔辟出来的地方,在花园东角,原来放杂物的。黑塔六岁觉醒武魂后第三天就找上门,说想要一个"做实验的空间"。唐三当时以为女儿要研究武魂应用,高高兴兴让工匠用神界最好的隔火木搭了间小屋子,安了通风法阵和防爆结界。然后第二天,黑塔端着一盘焦黑的、正在冒紫色泡泡的、闻起来像烧焦的星尘混合鱼腥草的东西走了出来。
"老爸,"她把盘子递到唐三面前,表情诚恳,"请你尝一口。"
唐三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是什么?"
"面包。"黑塔说,"理论上。"
那盘"理论上"的面包后来被小舞用空间转移丢进了神界边缘的虚空裂隙,黑塔本人被禁止进入"尝试室"为期三天。三天后禁令解除,她又去了。
唐舞桐是在第三次厨房事故之后才正式接手"给姐姐善后"这个工作的。那年她们七岁,黑塔试图用魂力模拟自动搅拌法阵来揉面团,结果法阵画错了一个节点,整间屋子所有的面粉——包括已经揉好的、还没拆封的、甚至隔壁储藏室备用的三袋——全部悬浮起来,在室内以高速旋转,最终在唐舞桐推门的那一刻糊了她一脸。
黑塔站在面粉雪暴的正中心,发梢沾满了白,脸上还有一道面粉痕迹从左颧骨拉到右下巴。她眨了眨紫眼睛,手里还举着半根法杖。
"……这个结果,和预期有偏差。"
唐舞桐抹掉睫毛上的面粉,深呼吸一口气。
"姐姐,你到底在做……"
"蛋糕。生日快乐,小七。"黑塔平静地说,"今天是咱俩的生日。"
唐舞桐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从头到脚全是面粉,头发白得像下过雪。再看姐姐,黑塔的黑色斗篷上覆了厚厚一层白,整个人像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但站姿依然挺拔,神情依然从容,甚至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这场面在她预期之内。
"……谢谢姐姐。"唐舞桐小声说。
"失败了。"黑塔说,"下次成功率会更高。"
那次唐舞桐最后吃到了蛋糕。是她自己做的——把姐姐剩下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老老实实凭手感揉面、凭经验控火,烤出来的成品虽然形状歪了点,但味道很好。黑塔坐在旁边看她忙,偶尔意思一下帮个忙递碗递勺,全程没再优化任何流程。
蛋糕端上桌的时候,黑塔用指尖沾了一点奶油涂在唐舞桐鼻尖上。
"小七,"她说,"在这个家里,你才是能用的那个。"
"什么叫'能用'!"
"褒义。"黑塔低头咬了一口蛋糕,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补充,"最高级的褒义。"
唐舞桐鼓着脸去拿手帕擦鼻子,但嘴角翘起来了,压不下去。
后来她渐渐摸清了规律。姐姐的"烹饪事故"几乎每次都遵循同一个剧本:第一幕,黑塔翻完一本菜谱或听完某个小奥叔叔的讲解,点点头说"原理清楚了";第二幕,她走进尝试室,关上门;第三幕,唐舞桐在半个时辰内听见爆炸声、冻结声、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奇怪声响;第四幕,她推门进去收拾。
黑塔本人从来不受伤。她的战斗本能和武魂反应太快,锅炸了人已经退到三米外,水沸了她已经在空中画好降温法阵。真正遭殃的永远是厨房本身——烧穿的台面、冻裂的墙壁、黏在天花板上抠不下来的某种流体食物。
"为什么不能按步骤做呢?"有一次唐舞桐一边刮墙上的糖渍一边问。
"我按了。"黑塔坐在窗台上晃腿,姿态优雅,完全不像刚炸了一锅汤的人,"前两步都按了。"
"然后呢?"
"第三步要'顺时针搅拌三十次'。我想着法杖可以自动完成这三十次,就写了个小指令让它自己转。但是法杖的判定范围太大了,把整个锅的汤底当成了'待搅拌对象',包括汤里的食材颗粒。"她顿了顿,"然后就加速了。"
"加速了?"
"从三十次变成三百次,食材颗粒被打成了……"黑塔做了个手势,"原子级分散。汤变成了一种新物质,我不建议你碰,它现在应该还在自我复制。"
唐舞桐扭头看了一眼那锅正滋滋冒着荧光泡泡的液体,默默把门关紧了。
"姐姐,"她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黑塔托着腮看她,紫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你做。"
"我做。"
"那我负责吃。"
"对,你负责吃。"唐舞桐把刮刀放下,拍拍手,"还有负责美丽就好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给黑塔听,八成要被她一个眼神冻住。但唐舞桐说出来,黑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妹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七,"她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这个。"
"你教的。"唐舞桐仰着脸笑,"你天天拆厨房,我天天练嘴皮子,很公平。"
黑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妹妹的头发揉乱了。唐舞桐"哎呀"一声跳开,捂着头顶瞪她,黑塔已经退后一步,法杖在指间转了个圈,杖尖的紫宝石闪着安安静静的微光。
"走了,"她说,"去花园。老爸说今天有新下来的星果。"
唐舞桐追上去,姐妹俩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神界的霞光从拱窗漫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塔走得不快,显然在等身后的小尾巴跟上。唐舞桐快走两步与她并肩,侧头看姐姐的侧脸——睫毛很长,下颚线条利落,斗篷领口别着她亲手做的银色星花胸针。
好看。唐舞桐想。姐姐是真的好看。哪怕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她也能第一时间拍干净衣摆、理平斗篷褶皱、把头发重新束得一丝不苟。有一回厨房炸得最厉害的那次,半边脸都糊了焦灰,黑塔退出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从袖口取出手帕,对着水镜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然后才转头对唐舞桐说"这个灶台可能需要换新的"。
唐舞桐当时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黑塔低头看她,既没生气也没尴尬,只是等她不笑了才开口:"笑完了?去叫工匠。"
"姐姐你一点都不在乎失败吗?"
"失败本身有价值。"黑塔把手帕叠好收起来,"记录失败,下次排除。只要形象不崩,随便失败多少次都行。"
"形象更重要?"
"形象是立身之本。"黑塔顿了顿,"至少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偶帮我换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唐舞桐却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她找了找词——委屈。姐姐想家了。虽然那个"家"听起来是个没有她们的地方。
唐舞桐也没戳穿。她只是上前一步,挽住黑塔的胳膊。
"走吧姐姐,"她说,"工匠我已经叫好了。"
那天晚上,唐舞桐坐在自己房间里写日记。重生回来三年多,她养成了记录的习惯,怕自己哪一天又忘了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今天姐姐又炸了厨房。做的是我想吃的蜜果酥。她记得我爱吃这个。
她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她失败的样子很可爱。但我不告诉她。
然后她合上本子,吹灭烛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霍雨浩的脸在记忆深处闪了一下,她轻轻吸一口气,翻了个身。
窗外神界的月光铺了满地。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轻微声响,黑塔还没睡。
唐舞桐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