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晋阳宫。
李渊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处地方。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方正,颌下短须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目光沉静稳重,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了河北那块区域上。朱砂的红色在羊皮纸上已经有些发暗了,那是他前几天圈上去的,当时只圈了一处,现在那一处周围又多了好几道新划的红杠,像是伤口周围蔓延开的炎症。
长子李建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公文,眉头紧锁着。公文摞得很厚,最上面几页的边角被手指捏出了褶皱。次子李世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柄剑,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是晋阳宫的内院,几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着,被北风吹得微微发颤。三子李元吉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副不怎么耐烦的样子,时不时换一下站姿,靴底在青砖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父亲,”李建成把最上面一页公文抽出来放在案上,纸页落在案面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渤海郡的奏报已经到了。那个自称东海公的,三天前又占了两个县城,涿郡通守出兵迎了一仗,没打赢,退回去固守了。”
李渊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渤海郡的位置,指尖按在那个朱砂圈上,按得指腹发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手指,在渤海郡周围画了一个无形的圈,把相邻的几个郡也圈了进去。“涿郡通守手下多少人?”
“报上来说是五千,但实际能打的估计不到三千。其余都是这两年新募的,没上过战场。据说接仗的时候新兵先溃了,冲乱了自家的阵脚,老兵被裹着往后跑,拦都拦不住。”
“三千人打一个占了县城的人,打不过,还退回去固守……”李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嗓子深处一块一块搬出来的石头,“涿郡通守这个位置,他坐了几年了?”
“三年,父亲。”
“三年。三年没把兵练出来,不如回家种地。”李渊把地图卷起来放到一边,动作不急不缓,但卷轴在案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抬眼看着李建成,“朝廷那边有旨意下来吗?”
“还没有新旨意。但杨广——陛下那边,据说发了通旨,让各郡每月报一次匪情和兵额。已经有两个州刺史因为瞒报被砍了脑袋,旨意里说再敢瞒报的,连坐三族。”
李建成说完“杨广”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改口叫了陛下,那一下停顿很短暂,但书房里的人都听出来了。窗边的李世民微微转过头来,看了他哥哥一眼,没说话,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渊自己也没计较那个口误,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不知是什么时候沏的,他喝了一口才察觉,放下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茶盏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父亲,”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哥哥低沉一些,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不过二十出头,但说话的方式已经像是个深思熟虑的中年人,“咱们在太原屯的粮,够吃多久?”
李渊看了他一眼。李世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父亲脸上,眼底平静,但李渊知道这孩子每次问这种问题,心里都翻着别的心思。这孩子从小就喜欢问这种看似简单实则拐着弯的问题——问的是粮,想的可能是兵,可能是城,可能是整个河东的布局。
“够吃两年,”李渊说,“但那是按太原现有驻军算的。要是再多出人来,就不够了。”
李世民没再接话,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又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拍子。李元吉在门口换了个姿势,把胳膊从胸口放下来,终于插了句嘴:“爹,外面都在传,说河北、山东、淮南全有人在闹。这动静比去年大多了,去年还只是一处两处,今年遍地开花,朝廷那边摁得下去吗?”
“摁不摁得下去都是朝廷的事,”李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管好太原的防务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李元吉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那个撇嘴的动作幅度很大,分明是不服气。他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又换了个站姿,靴底在砖地上磨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渊把面前那叠公文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张在他手指间沙沙地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两息才落下去。那页纸上写的不是匪情,是李家庄一个远房族人的私信,字迹潦草,用的是劣质的粗纸,边角还沾着一点泥渍。信上说他路过洛阳时借宿在一个在宫里当差的老乡家里,听老乡说杨广最近性情更燥了,一天之内连发了七道严旨,催各地报兵报粮报匪,还砍了两个州刺史的脑袋,其中一个被砍的理由仅仅是奏报上的匪情数目比别人少报了三十个。砍完之后把首级挂在洛阳城门上示众三天,路过的官员百姓没人敢抬头看。
李渊把那张信纸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纸页贴着腕部的皮肤,凉丝丝的。
“建成,世民,你们两个今晚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跟你们说。”他站起来,把地图和公文一并收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北风吹得枝桠乱晃,几片残存的枯叶从枝头被扯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天色暗下来了,灰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院子里的老仆人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物,动作匆忙,显然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雪意。
“这天下,怕是要有大变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站在旁边的李建成听到了。
李建成没敢接话。他看着父亲的背影——脊背挺直,肩宽腰稳,五十岁的人站在门口,像一根钉进砖地里的铁柱。但那句话里的意味,让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李世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走过李建成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大哥,父亲刚才那句话,你听懂了没?”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世民也没等他回答,径自走出了书房。
李元吉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嘟囔了一句“茶都凉了还喝”,然后也出了门。书房里空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案上一张没压住的纸吹到了地上,落在李渊刚才站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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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一间不起眼的官邸后堂。
裴寂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温酒和几个小菜,筷子没动,酒也没喝。菜是厨房刚端上来的,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裴寂没有食欲,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菜碟,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对面坐着个一身灰衣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凡到极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没有任何特征,属于放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裴寂看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连灯焰在眼珠里的反光都一动不动。这个人是他在宫里的眼线,职位不高,只是个负责收发奏报的小吏,但能看到的东西比很多三品大员还多。
“你说的都是真的?”裴寂问。
“千真万确,”灰衣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三天前在紫微宫寝殿里摔了一套茶具。越窑的青瓷,整套十二只,全摔碎了。因为江南送来的折子里夹了一首讽刺诗,诗里写什么‘运河水阔接天流,尽是苍生血泪浮’,他没找到写诗的人,发了一夜的脾气。第二天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河南道留守是废物,说他一县之地的流民都管不住,留着也是白吃皇粮。骂完之后当场摘了他的印,让人押进大牢候审。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替他求情。”
裴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却凉到了胃里。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河北那个东海公的事呢?”
“涿郡通守败了之后又发了告急文书,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使跑到宫门口时马都累死了,人是爬着进的宫门。陛下看了告急文书之后没说话,把文书在手里攥了一盏茶的工夫,攥得帛料都皱成了一团,最后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群臣没人敢捡,那文书在地上躺了一整天,来来往往的内侍和官员都绕着走,最后被一个扫地的小太监用扫帚撮走了。”
裴寂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指腹落在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灯焰在他敲第二下的时候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他这几年……越来越沉不住气了。”裴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当年修东都的时候,群臣劝他缓一缓,他说缓一缓就来不及了。后来开运河,又有人劝他分段开,别一次征发百万人,他说不一次开完就白费了工夫。现在有人劝他安抚流民、减征徭役,他说什么?”
灰衣人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吹得灯焰又晃了一下:“他说:朕已经给了他们天下,他们还要朕跪着求他们活着?原话。当场说的。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没人敢接话,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裴寂闭上眼,靠在了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着他的脊梁骨,但他就那么靠着,一动不动。灯焰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黄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深了几分——眼角那道从去年开始加深的鱼尾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当年跟着文帝的时候,”他慢慢说,眼睛没有睁开,“老臣们都说当今陛下聪明过人,文治武功都压得住。可聪明过头了,就容不得别人说不。容不得别人说不的人,底下人就不说了——要么不说了,要么就走了,要么就……”
他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灰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显然知道那个没出口的字是什么。
“我听说,今年已经有十几个官员称病辞官了,好几个还是出身关陇世家的。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走的路线都绕开了洛阳——有人绕道河东,有人借道荆襄,有人干脆从海路走,在登州上船南下。没有一个人是从洛阳正门大大方方走出去的,都是偷偷摸摸地走,像做贼一样。还有一个走之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换成粮食分给了街坊,自己只带了一箱书和一把旧剑。街坊问他去哪儿,他说回老家养病,但他老家那个村子去年就被洪水冲没了。”
裴寂睁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一种沉在深处的亮,不是光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发出来的微光。
“走吧。辞官是聪明的。不辞官又不说话的,将来出事的时候更惨。”
他倒了第二杯酒,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热,但那股热很快就散了。
“你回去告诉那几位,让他们最近别在洛阳乱走动。有什么事,还是老路子传给我——你知道是哪个路子。我这儿能挡的先挡一阵,挡不住的,我也只能走了。”
灰衣人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然后他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退了出去,开门关门之间,连门轴都没有发出一声吱呀。裴寂一个人坐在灯下,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把那壶温酒端起来,对着壶嘴慢慢喝完了。酒壶空了,他翻过来底朝上扣在桌面上,铜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后堂里荡了一下才消散。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灯焰在他面前一跳一跳的,把他脸上的表情割裂成明暗交替的碎片。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是李渊前几天托人带给他的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端正沉稳,跟他那个人一模一样——“河东有变,弟宜自保。若事急,太原城门为君开。”
裴寂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纸角舔到火苗,腾地烧起来,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跳。他把烧着的纸扔进桌上的空碗里,看着它蜷成一片灰烬,然后端起碗把灰烬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用土盖住。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洛阳城沉在夜色里,只有远处宫城方向还有几点灯火亮着,那是紫微宫的灯光,彻夜不灭,像是这座王朝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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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长白山深处。
一处隐蔽的山谷里搭着几十座草棚,棚子之间人来人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谷口有哨兵守着,手里握着长矛,眼睛盯着山路的方向,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岗。谷里的地面被踩得结实了,泥土压得光滑,雨天留下的泥泞已经被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最大的一座草棚里,王薄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粗纸画的舆图。舆图是手绘的,墨迹粗疏,比例不太准,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长白山周围的五个县、三座粮仓、两条官道和一处渡口,都用炭笔圈了出来。他三十多岁,面皮黝黑,颧骨高耸,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胸口露着一道陈年刀疤,从左锁骨一直斜到右肋下,像是被人从肩膀上斜劈了一刀又没劈透,疤痕又宽又厚,在火光下泛着蜡白色的光。他说话的时候嗓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渤海那个东海公又占了两个县,”他对旁边的人说,手指在舆图边上敲了敲,“咱们这边也不能闲着。再窝在这山里,人都要窝出毛病来了。你看看弟兄们,天天窝在草棚里烤火,刀磨了一遍又一遍,都快磨成铁片了。人不活动,血要凉的。”
旁边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凑过来。一个瘦高个——姓孙,王薄叫他孙猴子——指着舆图上的一处标记,指尖在炭笔圈上点了点:“长白山周围五个县的粮仓我们都摸清了,小的有三个,大的有两个。小的好下手,围墙矮,守兵不超过二十个,夜里翻墙进去把门打开,弟兄们冲进去一炷香就能搬空。大的有兵守着,其中最大的那个在章丘县城边上,是朝廷的官仓,围墙高一丈二,守兵至少一百,还配了弩机,得费点劲。”
“费劲也得干,”王薄把舆图一拍,手掌砸在粗纸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旁边一个装水的陶碗被震得晃了晃,“冬天快来了,你闻闻这风,比去年这时候冷了多少?不抢粮,弟兄们吃什么?你让他们饿着肚子熬到开春?饿急了他们就跑了,跑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去年冬天跑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三百多个。饿跑了三百多个弟兄,就因为粮食没抢够。今年不能再来一遍。”
瘦高个点了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行,我带人去摸那个小的,后天夜里动手。先摸最东边那个,离咱们最近,来回一天一夜。等那个拿下来了,再看情况摸第二个。”
王薄嗯了一声,把舆图折起来塞进怀里,粗纸蹭着他的胸口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草棚外面,皮袄的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山谷里的风比外面小一些,山壁挡住了大半的西北风,但还是冷得很,冷意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阴冷。他拉了拉身上的皮袄,那件皮袄已经穿了三个冬天,羊毛掉了大半,剩下几块斑秃似的贴在皮板上,挡不住多少风。他看着远处那道山脊线,山脊上的树早就秃了,灰褐色的枝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暮色里像一片竖着的骨头。
“你听说了吗,”他忽然开口,身边的瘦高个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洛阳那个皇帝,又在修什么宫。上个月刚从江南调了二十万民夫上去,说是修什么毗陵宫,要修得比东都的紫微宫还大。他运河没挖够,宫殿没修够,人没杀够,他不累的?”
瘦高个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这些人,活到今天就为了吃口饱饭,哪有力气去想皇帝累不累的问题。
王薄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嘲讽,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冷意一点没化开。“他不累也行。反正这天下反他的人越来越多,多一个两个不嫌多。他砍得完?他就算把脖子上的刀磨得再快,一天能砍几个脑袋?一百个?一千个?这天下有几百万活不下去的人,他砍得完?砍不完的。砍不完就得有人接着反。他修一座宫殿,就多一万个反他的人。修十座宫殿,就多十万个。他活该。”
他转过身,朝草棚里喊道:“明儿一早,各队清点人数,把兵器磨利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粮仓的门朝咱们敞开。刀磨亮的,肚子填饱的,衣服穿暖的——今年冬天,谁也不能再饿跑了!”
草棚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像是风吹过干草堆时的窸窣,夹杂着几声刀锋擦过磨刀石的尖啸和有人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的闷响。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红了一息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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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寿春城外。
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大帐里挤着七八个粗壮汉子,帐子是粗麻布做的,四面透风,冷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把帐里那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灯油是猪油熬的,烧起来冒黑烟,把帐顶熏出了一片黑乎乎的印子。中间一个穿半旧皮甲的年轻人坐在木箱上,手里攥着一卷抢来的告示。告示是官府贴在驿站墙上的,纸质粗糙,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意很清楚——朝廷要再次征发民夫修通济渠的延伸段,沿淮各郡每户出一丁,五丁抽二,违者以抗旨论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嗤地一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了两下,停在帐角的泥地里。
“这上面写的全是屁话。”他说。他叫杜伏威,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但脸上已经看不出年轻人的稚气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上覆着一层短硬的胡茬,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而是看着面前的某个虚空点,像是在跟那个虚空点里站着的什么东西对话。“什么‘朝廷体恤民力,今岁徭役减半’——减半?去年征了六十万,今年就算减半也是三十万。三十万人去修渠挖河,家里的地谁来种?老婆孩子吃什么?吃土?土能填肚子?”
旁边一个大胡子接话,声音粗豪,一开口帐子里的空气都震了震:“杜伏威兄弟,咱们现在有三千多人了,寿春城里守军才两千。要不直接打进去?城里有粮有铁,够咱们过一个冬天的。打下来之后把城门一关,弟兄们在城里过个暖和年,不比在这荒郊野地里冻着强?”
杜伏威抬起头,看了大胡子一眼,又看了看帐里其余的人。帐里的人都在等他说话,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手里都攥着家伙——刀、斧头、削尖的木棍,什么都有。他年纪不大,但眼神很老,像是早就把该想的事情都想过了几遍,翻来覆去地碾碎了又拼起来,拼到最后只剩下一副冷冰冰的骨架。
“打寿春?”他说,“打了之后呢?守住一个城,等着朝廷派兵来围?你忘了去年徐师乞在豫章的事了?打下来,守了三个月,朝廷的兵围上来,粮断了,城门被撞开,三千弟兄一个都没跑出来。你想让咱们也走那条路?围上几个月,粮断了,咱们要么饿死在城里要么冲出来被人砍死。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死。不能打。”
大胡子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但他知道杜伏威说得对,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了。去年豫章的事他们都是知道的,三千人,一个都没活下来,徐师乞本人的首级被挂在豫章城门上风吹日晒了两个月,最后被乌鸦啄得只剩一个骷髅。
“那怎么办?”另一个人问,声音小了些,底气明显不如刚才。
“沿着淮河走,”杜伏威站起来,走到那张缺了条腿的木案边上。木案用两块石头垫着缺了腿的那一角,上面铺着一张同样手绘的粗纸舆图。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条线,从寿春往东,沿着淮河的走向一路划到海边,“淮河两岸的村子我都摸过,朝廷的徭役征了一年又一年,村里的地荒了一大半,家里的男人要么死在工地上,要么瘸着回来。民愤大得很,就像一堆干柴,就差一颗火星。咱们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把官仓里的粮食分给村里人,把县衙里的租税簿烧了。青壮愿意跟咱们走的就招进队伍里,给饭吃,给家伙。等攒到一万人的时候,再回头打寿春。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攻城,是他们求着咱们别来。”
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慢慢浮出笑意。大胡子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大得像放了个炮仗:“行!听你的!沿淮河走,一路走一路收人,官府来了咱们就跑,跑不了就打,打完继续走。他娘的,这主意比蹲在山沟里等死强一百倍!”
杜伏威没笑。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团被他揉皱的告示,展开来又看了一眼。告示末尾盖着朱红色的官印,印泥已经干透了,边角有些龟裂。“体恤民力”四个字在朱印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像是某种讽刺。
他看着帐外灰沉沉的天空,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云层的颜色从灰白过渡到铁青,像是随时要落雪。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案上,刀鞘碰着木案发出笃的一声,那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一个句号。
“杨广那边肯定已经知道咱们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帐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要么派兵来剿,要么不管。不管最好,管的话……咱们有的是地方躲。淮河两岸到处都是芦苇荡,他府兵跑不过咱们两条腿。他们穿着甲,扛着戟,在芦苇荡里连方向都分不清。咱们钻进去,他们就得绕着走。等他们绕过去了,咱们从后面再出来。”
帐外传来一阵风声,裹着远处淮河水的腥味,吹得帐门上的粗麻布扑扑地响。火堆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有人往火里添了根湿柴,湿柴在火里嗞嗞地冒着水汽,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杜伏威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淮河的方向,那条大河在这片平原上拐了一个大弯,在暮色里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他知道河对岸就是朝廷的屯粮所,粮仓里堆满了从江南运来的大米,够他手下的弟兄吃好几
年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他得等,等这把火从淮河上游一路烧到下游,等每一座村子里的干柴都被点燃,等人数攒够了,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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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行宫。
宇文化及靠在临水的暖阁里,窗外是运河的夜景——灯影桨声,画舫上的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又软又糯,被夜风揉碎了撒在波光里。暖阁里烧着炭盆,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热得人脸上发腻。他穿一件宽松的锦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手里端着酒盏,半眯着眼听一个幕僚低声汇报各地传来的消息。
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每说一件事就看一眼宇文化及的脸色,但宇文化及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像是被暖阁里的热气熏软了,所有的表情都松弛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笑意浮在表面。
“河北的东海公又占了两个县,涿郡通守败了一仗,已经退回去固守。河南道的流民截了漕运车马,洛阳的粮价涨了三成。淮南那边杜伏威的人沿着淮河一路往东走,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沿淮各县的县令联名告急,说再不派兵围剿,淮河两岸的村子都要被他收光了。”
宇文化及听着,抿了一口酒,把酒盏放在窗台上,伸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拈了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几口,籽吐在掌心里,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盘里。
“还有别的吗?”他问。
幕僚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又抽出一份帛书,打开来念:“李渊在太原发了通报,说突厥始毕可汗的骑兵绕过阴山,已经抵近雁门。李渊亲率三千骑兵北上,说要在雁门以北截住突厥人。同时他向朝廷发了急报,请求调兵驰援河东。”
宇文化及拈梅子的手指停在半空。
“李渊自己带兵北上了?”他把梅子放回盘子里,坐直了一些,“三千骑兵对五千突厥轻骑,他这个唐国公,倒是比我想的有种。”
幕僚低声接了一句:“大将军,若是李渊在雁门真的打赢了,他在朝中的声望恐怕会压过所有人。到时候陛下必然对他更加倚重,朝中关陇世家也会重新聚拢到他身边。大将军您这些年在江都苦心经营的局面,恐怕……”
“恐怕什么?”宇文化及打断他,语气很淡,但幕僚立刻闭上了嘴,“李渊就算打赢了突厥,他也是在太原,在河东,离江都几千里地。他的声望再高,手也伸不到大运河上来。我担心的不是他打赢,是他打输——他要是输了,突厥人过了雁门,太原一破,河东门户大开,整个河北都要乱。到时候那些反贼就不是几千人的规模了,是几万人、十几万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幕僚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宇文化及站起来,踱到暖阁窗边,撩开珠帘往外看。运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画舫上不知在唱什么曲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水面传过来,软得像一匹绸子。对岸是江都城的万家灯火,沿河酒肆的红灯笼一串串地挂着,映得水面泛着胭脂色的光,像一条流不尽的胭脂河。
更远处,江都城外的夜色沉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但宇文化及知道,那片黑暗里有流民、有溃兵、有占山为王的匪寇,有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们现在还是一盘散沙,但总有一天会聚在一起的。到那时候,运河上的这些灯、这些画舫、这些丝竹声,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他看了很久,把酒盏里最后一口酒仰头饮尽,将空盏随手搁在窗台上。杯底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丝竹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再等等,”他对着窗外的灯火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等李渊和突厥打完,等河北和淮南再闹大一点,等陛下真的慌了手脚,那时候我再出手。现在还太早,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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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紫微宫。
夜已经深了。杨广坐在寝殿里,面前堆着一日之内收到的各地奏报,满满地铺了一案。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了两轮,蜡油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新的蜡烛插上去歪歪的,火苗烧得也不稳,一颤一颤的。殿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内侍们都被他撵到了殿外,偌大的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孤灯和他自己。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手指翻动纸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河北。渤海郡。东海公。又占了两个县。涿郡通守败了,退回去固守,请求朝廷发援兵。
山东。长白山。王薄。盘踞山谷,聚众万余,齐郡通守围剿一年无功。
淮南。寿春。杜伏威。沿淮河一路东进,开仓放粮,招募青壮,队伍已经滚到了近四千人。沿淮各县县令联名告急,奏报上的措辞一封比一封急,最后一封用的是“十万火急”的朱红印泥。
河南道。洛阳东面百里外。流民两千余人截了漕运车马,河南道留守府请求调宫城守军,被他驳了回去。流民至今未散。
江南。扬州府城外有人立碑骂他,碑砸了,刻碑的人没抓到。派去查的人回来说,扬州城内私下传抄那碑文的百姓多得很,查不过来,抓了一个又冒出两个。
还有十几个他没听过的名字,十几个他记不住的地名,都写在那些奏报上,密密麻麻的,从案头铺到案尾,像一只一只从四面八方爬进来的蚂蚁,看得他心烦意乱。那些地名有的远在岭南,有的近在洛阳城外,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反他。他把手里的奏报摔在案上,纸页散开,有几张飘到了地上,落在他的脚边。有一张反过来扣在地上,背面空白处不知被谁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话,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民力已疲,恳请陛下暂息徭役。”落款是一个他记不清名字的州刺史,去年被调去修永济渠工地,三个月前累死在工地上。这封奏报是他死前写的最后一封,压在驿站里两个月才被人翻出来送到洛阳,送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杨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内侍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退到了帘子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杨广站起来,在寝殿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窗外的洛阳城被夜色吞没了,只有远处几盏灯火晃着,像是快要灭了一样。紫微宫的高墙把宫城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墙内是雕梁画栋、铜炉熏香,墙外是炊烟不继、饿殍载道。他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冰凉的木框硌着皮肤,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燥热压下去了一点点。木框上涂着朱漆,漆面光滑冰凉,贴上去的触感像一面镜子,但这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朕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对着窗外的黑暗说。
没有人回答他。黑暗里只有远处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铁上。更鼓敲了三下,三更了,但对他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案上还有半摞奏报没看,明天还会有新的送来,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它们会一直来,从洛阳的每一个城门涌进来,从帝国的每一道关隘涌进来,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流。
他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回到御案前坐下。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飘落的奏报,一张一张地捡。捡到那个死去的州刺史的奏报时,他多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然后把那份奏报单独放在了一边。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奏报,这一次看得慢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折好,一份一份叠齐了,码在案角。整整齐齐的一摞,边角对齐了,像一摞即将被遗忘的墓志铭。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帛上写下了一道旨意。笔锋落下去的时候很重,墨迹洇透了帛料,在背面都能看到字的轮廓。
“着各郡征发乡勇,就地剿匪。匪患不除,当地刺史、通守连坐。一县有匪,县令担责;一郡有匪,太守担责;一道有匪,留守担责。凡剿匪不力者,就地免职,押送洛阳候审。凡瞒报匪情者,斩。”
他放下笔,看着那道旨意上的字,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笔画之间透着一种决绝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力量。这大概是今年以来最严的一道旨意了。严到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悲凉的东西——他只能用这种法子来应对天下了。他不再有别的办法。
“去发。”他对帘后的内侍说。
内侍轻声应了,上前捧走那道旨意,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地退了出去。殿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把烛台上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然后又被烛芯稳住了,重新立起来,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手指。
杨广独自坐在灯下。殿外的风声呜咽着刮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哭。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掌心的纹路贴着眼皮,又深又乱,像是这个天下四面八方压上来的暗影,全都缩在了这一双曾经握过天下权柄的手掌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案角那摞奏报,忽然伸手把最上面那份翻开来,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一个他今天已经批了无数遍的字。
准。
他把笔搁下,笔杆在笔山上滚了一下,停在砚台边上。烛火又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墙上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殿外四更的更鼓响了,在空旷的宫城上空回荡,一重一重地传出去,最后被洛阳城深沉的夜色吞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