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靠窗的位置,像是被单独框出来的一方小天地。
苏晚坐定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胸腔里纷乱的心跳。她把课本一一摊开,笔袋摆整齐,刻意摆正坐姿,目光老老实实落在书页之上,可心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右侧飘。
陆时砚已经重新沉浸在习题册里。笔尖在纸面滑动,沙沙声响不大,混在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中,却格外清晰。
苏晚不敢明目张胆转头,只能依靠余光。
光线从斜上方倾泻,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思考题目时会微微蹙起眉峰,下颌线收紧,整个人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周遭喧闹仿佛都无法侵入他的世界。
周围新同学相互搭话,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试探着上前,想和陆时砚搭话、借习题答案,大多只得到几句简短冷淡的回应,没聊两句便讪讪离开。
“陆时砚也太冷了吧。”前排女生压低声音和同伴吐槽,“长得这么好看,可惜太难接近。”
苏晚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边角。
旁人眼里,他是难以靠近的冰山。只有刚刚短短一瞬,她捕捉到他递来扶住书本时温和的模样。那份温柔藏得很深,轻易不会展露。
整整一上午,苏晚都处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早读课开始,所有人翻开语文课本朗读。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苏晚跟着念课文,嘴唇开合,心思却大半游离。她偶尔侧眼,看见陆时砚捧着课本,神情专注,低声诵读,音色清润,比平日里说话更加好听。
她悄悄记下他读书的节奏,刻意调整自己的音量,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诵读声竟慢慢重合。
察觉到这点时,苏晚耳尖又是一热,连忙稍稍放慢语速,强行拉开距离。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沸腾。
男生成群扎堆讨论球赛、游戏,女生凑在一起交换八卦,讨论分科之后的老师、未来的目标院校。苏晚没有参与任何小圈子,安静趴在桌上,假装小憩。
视线依旧能够越过过道,落在陆时砚身上。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闹,依旧坐在原位刷题。偶尔会抬手揉一揉眉心,短暂闭目休憩片刻。秋日的风穿过窗户,掀起他桌角一张草稿纸,纸张轻飘飘向苏晚这边飞来。
苏晚下意识伸手接住。
纸上是工整的数理演算步骤,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毫不潦草。
她捏着草稿纸,犹豫要不要递回去。
就在这时,陆时砚抬眼望过来。
四目再次相撞。
苏晚慌忙把草稿纸往前推,小声道:“你的纸吹过来了。”
“谢谢。”陆时砚伸手拿起,淡淡道谢,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顿半秒,随即收回。
一旁的陈屿刚和同学聊完转身,恰好撞见这一幕,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撞了撞陆时砚的胳膊,压低嗓音打趣:“可以啊砚哥,新邻座看着安安静静,长得挺秀气。”
陆时砚笔尖一顿,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做题。”
“别这么冷淡嘛。”陈屿不死心,继续小声调侃,“以前谁靠近你你都懒得理,刚刚人家递张纸,你还好好回话。双标是不是太明显了?”
“只是普通同学。”陆时砚语气平淡,可落在纸面上的字迹,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他嘴上否认,心里却无法否认,自己确实留意这个新来的邻座很久了。
苏晚安静、内敛,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木,不张扬,不争抢。上课永远认真记笔记,脊背坐得笔直;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轻轻软软,偶尔紧张,脸颊会浮起一层浅淡红晕;做题陷入僵局时,会微微抿唇,茫然盯着题目发呆。
这些细碎画面,不动声色留在他眼底。
最开始只是不经意的留意,久而久之,变成一种难以摆脱的习惯。
课间他低头演算题目,余光总会不自觉搜寻身旁女孩的身影;放学收拾书包,会下意识放慢动作,想要多看一眼她离开的背影;风吹开窗带来凉意,他第一反应是留意她有没有冷得缩肩膀。
他不习惯直白流露情绪,不懂如何主动搭话,所有心思只能掩藏在沉默里。
午后阳光渐渐偏移,不再直直晒在桌面上。
苏晚拿出黑色水笔,低头整理文科笔记。字迹纤细柔和,一行行整齐排布。遇到不懂的地理图例,她对着课本反复翻看,眉头轻轻皱起。
一道阴影忽然落在她的笔记本边缘。
陆时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困惑的图例之上,声音放得很低,不打扰周围其他人:“等高线这里,你理解反了。”
苏晚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光影。
“你看,凸高为谷,凸低为脊。”他指尖轻点课本页面,简单清晰讲出核心知识点,语速平缓,很好理解,“记住这句口诀,不容易混淆。”
短短几句话,点破困扰她许久的难点。
苏晚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笔在笔记上做好标记,抬头真诚道谢:“谢谢你,陆时砚。”
“没事。”
他重新坐直身体,转回自己座位,继续刷题,仿佛只是顺手帮忙。
苏晚握着笔,心脏持续轻轻跳动。
窗外梧桐枝叶随风摇晃,光影在课桌上来回游走。
她悄悄在心底承认。
往后漫长的高中岁月,她大概会无数次借着余光,望向过道另一侧的少年。
这份刚刚萌芽的心动,隐秘、怯懦,无人知晓。
她还不知道,往后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无数次沉默对视,无数无声的偏爱,最终只能化作一场没有结局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