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南方向的荒漠星区,李昊天一行也遇到了状况。
这片星区在星图上被标记为"未经登记区域",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坐标编号。穿梭艇从曲速中退出的时候,窗外没有行星,没有恒星,甚至没有远处星云那种柔和的漫反射光,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完全吸光的暗色空间。
放眼望去,视野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残骸,像一片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废墟堆场。有些石块大得如同山峦,表面布满撞击坑和裂隙;有些细如沙砾,漂浮在更高层的轨道上缓慢自转。
整片区域的重力场极弱,穿梭艇的推进系统只需要很小的推力就可以在其中穿行,但那些碎石的密度让航行变得格外需要耐心——每前进一段距离就需要重新计算路径,避开那些可能在撞击后引发连锁碎片崩落的大块石体。
能晶碎片的信号被标记在一个直径约五百米的陨石核心内部。这颗陨石比周围大多数碎石都要完整一些,表面没有明显的撞击坑,轮廓近似椭球,外层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像绒布一样的苔藓状物质。
李昊天把扫描数据放大,那层苔藓在他的屏幕上呈现出一种缓慢流动的质感,像覆盖在岩石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灰色液体,不蒸发,不渗入,只是贴着表面持续地、匀速地移动着。沙宾盯着仪器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好几组不同的参数进行比对,然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扫描显示那些苔藓有活性。
沙宾把其中一个数据窗口放大,调出了能量频谱图——那是一组不稳定的、低频区域的连续波动曲线,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落差很小但频率稳定。

像是某种菌群,但能量读数和普通的生物信号对不上。它在向外辐射一种低频的能量场,波长和噬的低频波段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重合。
库忿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在太空服的透明面罩后面眯起眼,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频谱图的波峰位置。

也是噬?这颗陨石被噬感染了?

不太像完整的噬。
沙宾摇了摇头,把频谱图叠加了一组对照数据。

如果真的是噬,能量密度会比现在至少高两个数量级,而且它的波形不会这么规律。这更像是受到噬辐射影响之后产生的变异物——

就像在辐射区生长的苔藓会携带微量放射性一样,这层灰色物质大概是在能晶碎片附近待了太久,长期被碎片内部泄漏的残余噬能量照射,产生了某种适应性的变异。
李昊天站在沙宾身后,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层灰色苔藓的流动影像上。

能直接过去取吗?

表面那层苔藓会主动接触能量体。

刚才模拟了一下,如果一个人直接降落在陨石表面,苔藓会在接触后大约五秒内开始向那人身上攀附,过程类似于吸附——它会把接触到的能量缓慢地、持续地抽走。速度不快,但如果停留太久,累积消耗会很明显。

那就先清出一条路。
库忿斯的身体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在太空服的关节部位被放大成了一种沉闷的摩擦音。他走到舱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李昊天。

摸着石头过河——我先进去把那条苔藓通道踩平了。小天你在我后面跟进来,到核心位置你去取碎片,我在外面护住入口不让苔藓重新合拢。
李昊天抬起目光看着他。

你一个人?
他的语气是平的,但问题本身带着一种确认的重量——不是不信任,是在核对一个高风险方案的细节。

金刚铠甲皮糙肉厚。
库忿斯一边调整着太空服的手臂关节卡扣,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想过了"的从容。

那些苔藓就算能吸附能量,一时半会儿也穿不透金刚铠甲的护盾层。只要我在能量流失达到警戒值之前撤出来,就完全没有问题。
他转过身来对着李昊天,太空面罩下面的表情里带着一个咧嘴的、被过滤成模糊弧度的笑。

怎么,你担心我?
李昊天看着他。他看着库忿斯那双在太空面罩后面仍然带着一层粗粝亮光的眼睛,看着他已经把外接探测设备接好在腰间卡扣上的熟练动作。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沙宾的仪器屏幕上。

不是担心你。
他的声音里那种"是真的不担心"的底色铺得很平。

是怕你莽撞把陨石炸了——碎片还得完好地取出来。
库忿斯的笑容在那层面罩后面停顿了一拍,然后裂得更开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莽撞过。

你上次跟吴刚对练,一拳把训练场的地下空间的合金墙壁轰穿了。
李昊天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牵动。

那面墙的厚度是专门为抗压训练设计的。你说'我收着力呢',然后墙上多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凹坑。"

……那是意外。
库忿斯的声音低了一些,但那种"我不认但我也不反驳"的底色让他听起来不像在辩解。

那次是热身不够,发力角度偏了半度。这次不会。我保证。
李昊天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库忿斯看到了。他转过身,面向舱门,等待舱压平衡完成后推开了门。
深黑色的真空在他面前展开,远处那些碎石在微弱的、不知名恒星残存的光线下泛着冷灰色的轮廓。他纵身跃出,金刚铠甲的光芒在他离开穿梭艇外壳的那一刻亮了起来——土黄色的光从召唤器蔓延至全身,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厚实的光盾之中。
他在真空中无声地滑行了一段距离,调整方向,然后稳稳地落在了那颗陨石的表面。靴底接触到灰色苔藓的一瞬间,那些看起来像静止绒布的物质立刻活了过来——它们蠕动着、翻涌着,像一层被惊动的蚁群,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出一圈明显的波痕。
然后它们开始向库忿斯的腿部攀附,沿着他的靴面、脚踝、小腿护甲,缓慢地、像某种黏稠液体一样向上爬行。
库忿斯低头看了一眼。

有点痒。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回穿梭艇时带着一层松弛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底色。他抬起右腿,用力跺了一下。
金刚铠甲的能量从脚底向外震出一圈极薄的冲击波,那些苔藓在冲击波的范围内短暂地收缩、退却了大约一寸的距离,然后又在能量余波消散之后慢慢靠拢回来。

别管痒了,快往前走。
李昊天紧随其后跃出了舱门。他没有开启铠甲的全覆盖模式,只用手掌和脚底的意能薄层做了一层隔离,让自己的步伐在陨石表面能够保持和库忿斯平行的节奏。
他跟在库忿斯踩出的那条苔藓被压扁的路径上,每一步都踩在库忿斯刚刚踩过的位置,让那段已经暂时失去活性的路径保持开放。

我在你后面,到了核心位置你护住入口。我进去挖,挖到就撤。你不要在那上面待太久——那些苔藓的吸附速度比我预想得快,你脚踝周围的苔藓已经开始往膝盖方向爬了。

我知道。它爬得没我走得快。
库忿斯加快了步伐。他的靴子每一步踩下去都把苔藓踩得凹陷进去,那些灰色的物质在鞋底的压力下短暂失去活性,像被压平了的草叶要过几秒才能慢慢重新弹起来。
库忿斯就像一台人形的压路机,匀速地、不停顿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前一步的前方。他的膝盖、大腿、腰侧——苔藓的触须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探过来,试探性地碰触他的铠甲表面,然后在他释放意能的时候退缩一下,然后又贴回来。
整个过程像在浓雾中走一条随时可能被重新淹没的路,但库忿斯的步伐节奏始终不变,快而不乱,每一步都把出口往深处多推了一米。
李昊天在他身后紧跟。他没有开铠甲的全面覆盖,只用手掌和脚底的能量薄层保护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库忿斯留下的被压缩过的路径上,动作稳定得像在一条已经被探明了的窄道上行走,没有浪费多余的精力。他走到陨石表面一处微微下陷的天然凹口前停住了——扫描数据指示能晶碎片就在这下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他蹲下来,掌心贴上那片灰色苔藓的表层,意能从掌缘渗入石层内部,像一把金色的匕首探入石头的皮肤。那些苔藓在他掌缘附近躁动了几秒,试图吸附他掌心的能量,但李昊天没有慌张——他只是稳稳地维持着掌心的能量输出方向,不去对抗周围的吸附力,不去理会苔藓在他手腕上缠绕的感觉。
金色意能在石层内部精准地剖开了一条窄窄的路径,绕过坚硬的内核结构,直达那颗暗绿色的晶体碎片所在的位置。他的手指探入那道裂隙,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晶体表面,夹住它的一端,轻轻往外一带。
暗绿色的光芒从石层裂隙中涌出一瞬,照亮了他面罩下半部那一小片区域——一枚拇指尖大小的、颜色像深海水底一样沉静的能晶碎片,从他指间被取了出来,沾着一层极薄的石粉。

拿到了。

撤。
库忿斯的回应简洁而果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细微的、比刚才略紧一些的质地——那些苔藓在他身上累积接触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的预计值,他能感觉到能量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从铠甲表面被抽走。
但那层被抽走的量还在可控范围内,他没有急于撤退,回身的时候先轰出了一拳。那一拳带着金刚铠甲最粗犷的、不加修饰的冲击力,从他脚下的苔藓层向外炸开一圈土黄色的冲击波,把身后那些正在试图合拢的灰色物质猛地推开了半米多的距离。
那条来时的路径重新暴露了出来。库忿斯拔腿就跑,李昊天握着能晶碎片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在灰色苔藓表面踩出一连串快速而不乱的声响,沿着那条被重新轰开的缝隙原路折返。
身后的苔藓在他们离开的路径上疯狂地翻涌着,像一层被惊动的灰色海面,在两个人的身后追逐了一段距离,然后随着他们离开陨石表面跃入真空,慢慢地、像退潮一样平息了下来,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流动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状态。
穿梭艇舱门关闭。李昊天和库忿斯站在舱门内侧的平台上,太空服的面罩上还残留着陨石表面那种灰色的细微粉尘。李昊天解除了掌心的意能薄层,低头张开手——
那颗暗绿色的能晶碎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边缘略微透出一点深色的内部纹理。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掌心在握着碎片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些浅浅的白痕,像被什么温和但持久的东西轻轻地压出了痕迹。

你手怎么了?

沙宾第一个注意到。他已经从仪器前站了起来,手里攥着记录笔,快步走到李昊天面前,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些浅白痕迹的分布范围。

没事。
李昊天把手掌收拢,那些白痕在他的指腹来回蹭过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能晶的能量残留。表面附着的残余辐射不太强,大概相当于握了一盏热量偏高的灯泡。一会儿就好。
库忿斯靠在舱壁上,解除了铠甲。土黄色的光芒缩回召唤器的过程中,他的脸色比他正常状态时要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浅了一度。
那些苔藓确实吸附了他不少能量——虽然没有造成任何结构性损伤,但消耗了他体内能量储备的大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他在舱壁上靠了几秒,肩膀的线条从紧绷的状态慢慢松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脸部发白的色调开始被血液重新灌注的粉色慢慢替代。

库队长。
沙宾从储物格里取出一瓶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一半。

你还好吗?
库忿斯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滑进了领口,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把剩下的水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好得很。
他把水瓶盖子重新拧紧,然后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像是要用那点微凉的触感给自己被吸走了一截的能量做个标记。

不过下次让我选——
他顿了顿,把水瓶放回储物格,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回去,声音里那层被磨过之后的沙哑正在慢慢退去。

我宁可挨揍也不去踩那种恶心玩意儿。
李昊天把能晶碎片收进密封容器里,在标签上写下坐标和采集时间,放进了储藏格和徐霆飞那块蓝白色碎片并列的位置。
他在合上储藏格盖板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枚并排放着的能晶碎片——颜色不同,形态各异,一块蓝白,一块暗绿,但它们在密封容器的同一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一厘米的间隙,像两枚在不同棋盘上被走下来的棋子终于落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沙宾在他的座位上重新坐下来,埋头把这次的采集数据录入记录本,字迹工整地添了一页新内容。库忿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闭着眼休息,呼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但那种"能量被抽了一截"的不爽感正在被身体的恢复能力慢慢补回来。
李昊天回到驾驶座上,重新调出导航图,看着下一条红色目标坐标的方位距离和预计航行时间,在座椅上坐稳了,手指搭在操控面板的边缘,引擎在启动前发出一声低沉的预热嗡鸣。
穿梭艇慢慢从陨石区域调头,朝着新的方向加速而去,把那些灰色的苔藓和那颗已经被取空了核心的陨石留在了身后深黑色、继续漂浮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