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穿梭艇抵达了目标坐标。
导航屏上的红点从闪烁变成了稳定的实心,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目标范围的周边区域。徐霆飞减速,从曲速状态切换回亚光速巡航,引擎的嗡鸣声降低了一个频段。然后他抬起了头,然后他就看到了——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惊压住了声带,是目光被什么东西完全占满了,大脑在把视觉信息输入的同时暂停了语言输出功能。
那是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它占据了舷窗外几乎全部的视野,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琥珀色旋涡,表面翻滚着永不停止的云层风暴。云带的颜色从深琥珀色渐变到浅姜黄再到边缘处近乎白色的淡金色,那些颜色彼此交错着、缠绕着、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搅动过的蜂蜜和奶油,在行星表面形成一种既混乱又有规律可循的条纹结构。
风暴在那些条纹之间不断生成又消散,每一道风暴的漩涡中心都呈现一种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接近赭石的色调,像一只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行星周围环绕着一圈极淡的光环,从穿梭艇的视角看过去是一条几乎透明的银白色光带,边缘稀疏,越靠近中心越密集,由无数细小的冰晶和尘埃颗粒组成,在远处恒星的光照下折射出极细碎的、像碎玻璃屑一样的闪光。光环的厚度大约是行星直径的十分之一,整体呈现一种椭圆的扁平结构,环绕着那颗巨大的气态球体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能晶碎片的信号指引在导航屏上叠加了一条细线,从穿梭艇当前位置延伸出去,穿过光环的外部稀疏区域,指向光环中段某一块具体的位置。徐霆飞放大了目标区域的扫描图像,在那一团密集的冰晶信号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和其他冰体回波略有差异的光点。它的波形密度比周围的冰晶高了大约百分之三,反射频率也有一道细微的偏移——那是不同材质在同样扫描频段下产生的区别。
碎片被封在冰里了?

徐霆飞观察着扫描结果,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划了一下,把那个异常光点的坐标单独提取出来。能量信号在那里亮着,稳定地、持续地向外辐射着一个微弱的脉冲,频率和他之前在训练场接触过的模拟能量完全不同——更沉,更密,像一颗从深处被捞起的石头还带着深水的凉意。
安迷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旁边,双手撑在窗框两侧的金属边框上,眯着眼看着那片光环。

应该是在形成光环的过程中被裹进去的。
他把目光从舷窗移向扫描图的侧向参数。

能晶碎片原本可能附着在某颗经过附近的陨石上,被这颗气态行星的引力场捕获,进入了光环的轨道。光环内部的冰晶在漫长的岁月中一层一层地凝结在那块碎片表面,把它从原始的颗粒大小包裹成了现在这块两米多高的冰体。
他转过来看着徐霆飞。

需要派人进去取。穿梭艇不能飞进光环区域——冰晶密度在核心区可以达到每立方米数千颗粒,以我们现在的巡航速度进入,艇壳会在几十秒内被持续撞击产生微裂纹,累计到临界值大约需要两到三分钟。不够完成取回操作。
那就飞影进去。

徐霆飞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没有犹豫,但也没有急迫——那种"已经决定了"的干脆,干净利落地从座位的弧面中抽身出来。
他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飞影召唤器冰凉的金属外壳,指腹贴着外壳表面的棱线滑到中央的激活凸起上。银灰色的光从召唤器表面升起,沿着他的手掌蔓延到手腕、前臂、肩膀,然后像一层被倾倒的液体金属一样覆盖了全身。
飞影铠甲在舱内暖白色的灯光下覆上了一层冷冽的蓝色光泽——肩甲的边缘、胸甲中央的V型线条、臂铠外侧的弧形加强筋,每一道轮廓都在光线下反射出清晰而锐利的高光。面罩扣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的"咔嗒"声,眼部亮起两点稳定的蓝白色光。
我最多能坚持四十分钟。

他的声音经过面罩的过滤之后带上了一层轻微的电子共鸣,但那种"说到做到"的质地没有减弱。
如果四十分钟内没拿到,不管拿没拿到我都必须撤出来。光环内部的能量残留密度太高,飞影铠甲的护盾在持续冰晶撞击下会以匀速衰减。四十分钟是计算出来的临界值,超过这个时间再撤离就存在护盾破裂的风险。


计时开始。
清自在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他的面前悬浮着那颗感知晶石,此刻晶石表面从淡绿色切换成了持续的淡蓝色,像一只被校准过的秒表正在匀速跳动。他的目光紧锁在徐霆飞身上,语气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随时接应"的专注。

注意光环内可能有能量残留——那块能晶碎片在冰层里被封了不知道多少年,极有可能在周围沉积了一层由缓慢释放的残余能量转化的气态残留物。它的频率介面可能会模拟噬的低频吸附效果,虽然不是真正的噬,但如果你的意能判断失误,可能会产生过度的'被吸住'的错觉,浪费你的时间和耐力。
收到。

徐霆飞转身走向舱门。舱门在他靠近时自动滑开了一条缝,露出外面深黑色的真空和那颗巨大的琥珀色气态行星占据了大半天空的、缓慢翻涌的表面。一股极微弱的真空吸力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舱内的空气朝那个方向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面罩内部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眨眼间散去——然后他纵身飞出了舱门。
光环区域比他在舷窗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置身其中的时候,那些从他视线里闪过的冰晶颗粒不再是一道道细碎的光线了,它们变成了实体的、有硬度的、以不同速度在他周围高速旋转的碎片。
小的像指甲盖,大的像磨盘,每一块表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被远处恒星光照亮的霜白光泽。它们在光环的轨道上以不同的倾角和速度运动着,有些和他同向,有些和他逆向,有些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他前方横切过去。
视野被无数反射的光点切割成碎片,像站进了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每一面镜子都在折射同一个景象的无数个微小变形。
徐霆飞开启疾电飞影模式。蓝色的能量从他的铠甲表面向外涌出,在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尾,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在那个瞬间被抽掉了,速度从一个峰值跳到了另一个更高的峰值。
他开始在冰晶的缝隙间穿行——左闪过一个迎面切来的碗口大小的冰团,右移避开一串密集的碎片链,下潜从一块旋转的桌面大小的冰层下方穿过,上翻绕过一团由数百颗微小颗粒组成的密集云团。
每一步的精度都要控制在毫米级,每一次变向的时机都要和冰晶群的间隙完全重合。他的目光没有追着那些冰晶跑,他把自己意念集中在目标坐标的方向上,让身体的运动变成一种本能的、被意图驱动的条件反射。
信号越来越近了。导航屏的投影在他的面罩内侧持续更新着距离读数,那个数字正在以稳定的速率缩减。
他从一块巨大的冰体侧面切过去的时候,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块和其他碎片不一样的物体——它大约两米多高,轮廓不像周围那些棱角分明的冰晶那样不规则,它的表面更平滑,颜色也更偏哑光,像一个被冻住了的、椭圆形的茧。扫描回波显示能晶碎片的位置在这块冰体的内部,距离表面大约不到一掌的深度。
徐霆飞减速。他的速度从峰值迅速回落到接近静止,铠甲护盾在减速过程中承受了三次冰晶撞击——不重,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撞击在护盾表层上产生的细微振动。他悬停在目标冰体前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
冰冷的触感透过铠甲的指套传到他的指腹上,比他预想的要硬一些,像按压一块被压缩了太久的雪层。他调动意能,指尖的蓝色光芒从表面渗入冰层内部,沿着能晶碎片外围的路径走了一圈。冰层在那道意能的引导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隙,像一张正在被慢慢解开的网。
他探入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穿破冰面的裂隙后触到了某种微硬的、不同于冰晶的质感。那种感觉像用手指在沙子里摸到了石头,边缘是钝的、不规则的,表面有一种光滑而温热的、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油膜覆盖过的触感。他用力一挖,指节弯下去,把那块东西从冰层的包裹中剥离出来。
蓝白色的光芒从冰体的裂口处涌出一瞬,照亮了他面罩的前沿——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从他的指间被带了出来,表面有一种深海珍珠一样的温润光泽,蓝白色的光在里面像流体一样缓慢地游走着。他把它攥紧在掌心,手掌握成拳封住了那层光。
拿到——

话音未落,光环内部忽然涌起一阵异常的波动。那些冰晶的旋转速度在他周围骤然加快了,远处的光环核心位置从原本的稀薄密度状态猛地收紧了——像一条正在被拧干的毛巾,所有分散的冰晶碎片在同一瞬间朝中心方向涌去。
徐霆飞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正在发生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塌缩,那些冰晶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拢过来。
更让他警觉的是某种和他训练时面对过的那种"噬"极其相似的能量频率骤然升高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牵引感、那种"想把你留在这里"的低频吸附力——和清自在警告过他的完全一样。气态残留物正在发挥作用,用模拟的噬频率试图拖住他的动作。

小飞,撤——
清自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但每个字仍然清晰得像刀切。

光环中心在塌缩——你所在的那个区域正在被往核心拉,再过大约两分钟你就会进入不可逆的引力牵引范围——
徐霆飞没有犹豫。他把攥着能晶碎片的手紧贴在胸甲内侧,飞影铠甲的能量在这一瞬间被推到了他能控制的最高输出档位。疾电飞影全开,光尾的长度从细线变成了一道粗壮的蓝色光柱。
他的身体在光环收缩的缝隙中划出了一条几乎直线的轨迹——不躲了,不绕了,用速度强行撑开那些正在合拢的冰晶间隙。
冰晶撞在他的护盾上,前胸、后背、肩甲、腿甲——每一个部位都承受着持续的撞击,但他没有减速。他像一颗被射出去的蓝色子弹,在身后那条巨大的琥珀色光环轰然合拢、将核心区域的密度压缩到了临界值的瞬间,冲出了包围圈。
穿梭艇舱门在他身后关闭。关门的过程在他的意识里被压缩成了一连串快速跳动的感官碎片:金属门板滑动的嗡鸣声、舱内压力的快速恢复带来的耳膜胀痛感、身后光环区域传来的最后一次能量脉冲拍打在艇壳上的低沉回响。
他站在舱门内侧的平台上,铠甲自动解除,银灰色的光从身体表面缩回召唤器里,露出了他满是汗水的脸。他的呼吸又急又重,但他的手稳稳地摊开了。掌心里,那枚蓝白色的晶体安静地躺着——完好无损,表面的光流仍然在缓慢地游走,像一颗已经被冻了很久的心终于被握在了暖的手掌里。
乔奢费看了一眼计时器。
……四十分钟整。

他把计时器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层"你这家伙"的底色,但嘴角有一个被他自己压了一半的弧度。
你卡得真准。

徐霆飞从平台上跳下来,靠在舱壁上喘了两口,把额头的汗用手背蹭了一把。
我向来准时。

他的声音因为喘得厉害而有些断,但嘴角是向上的,那种向上的幅度不大,但稳定得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他把那枚蓝白色的能晶碎片举起来对着光,看着它在暖黄色的舱灯下泛出深海珍珠一样的温润光泽。第一块。四天路程,四十分钟取回,一条红色的目标坐标变成了绿色,标记为"已采集"。
安迷修递过来一条毛巾。徐霆飞接过去搭在脖子上,冰凉的布面贴着后颈,传来一阵舒服的降温感。清自在把感知晶石收回了悬浮状态,呼出一口长气。
乔奢费靠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颗正在远去的琥珀色气态行星。光环已经恢复到了徐霆飞进入之前的稳定状态,缓慢地旋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从它内部被带走了,那道光环会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继续绕着它的行星转,只是冰层中的那一小颗异物消失了,像一块拼图被抽走了一块。
徐霆飞把能晶碎片小心地放进舱内的一只小型密封容器里,拧紧盖子,贴上标签,放进储藏格。然后他坐回驾驶座,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操控面板上,重新调出导航图。下一条红点还在更远处的星域等着。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座椅调正,引擎重新启动,穿梭艇在银色光河中调转方向,朝着下一段航程加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