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门被轻轻推开了。
姜清棠闭着眼,其实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她听着动静从门口一路靠近,床垫微微下陷,被子被掀起一角
然后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身后贴了上来。
是严浩翔。
他没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的位置,力度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潮热地打在她后颈上。
胸膛贴着她的背,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又重又急,像敲在她骨头上的鼓。
姜清棠没有动。
她不想说话。
也不想睁眼。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不想理他,还是舍不得把这一刻推走。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带着点夜风的凉和洗衣液的淡香,混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离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压抑到极点的哑。
姜清棠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间,呼吸落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热得发烫。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是不是我逼你太紧了。

是不是我那天抱你的时候,你说‘滚’

我没有滚,你才更想走。

我想了很久。

每天都想。

从你出事那天起,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怕一觉醒来就找不到你。

我怕下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稳。
姜清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贴在她背上的胸腔在微微发颤。

你骂我,我不生气。

你打我,我也不走。

可你说你不属于这里,你说你早晚要消失。

你知不知道那句话我听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告诉我,我活了这么久,脚下的地是假的。

我整个人都是假的。

你走了,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姜清棠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微光,一动不动。
严浩翔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别走。

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你想怎么对我们都行。

你就是别走。
然后她感觉到了。
肩窝那里,贴着她皮肤的那一小片,慢慢湿了。
是眼泪。
慢慢的渗进她的发间和衣领。
严浩翔没有出声,呼吸却变得又沉又乱,肩膀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颤。
他把整张脸埋在她肩头,像是不想让她看见,又像是已经顾不上藏了。
姜清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咬着唇,没让任何声音出来。
可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动了。
她轻轻把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握住。
没有转身,没有开口,只是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背,然后一点一点收拢。
严浩翔的呼吸一滞。
他没有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把她的手指攥进自己掌心里,攥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攥住唯一一块浮木。
夜很深,房间里很静。
两个人躺在这张床上,一个背对着一个,一个流着泪,一个咬着唇。
谁也没有再开口。
可那只交握的手,却怎么都没有松开。
姜清棠始终没有转身。
她知道严浩翔就在她身后,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渗进她的衣领。
她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呼吸的灼热,和那只攥着她手指、用力到发白的手。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转头,就会看到他红得吓人的眼眶和一张哭得像孩子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一次,在纺织厂里,他站在雨中,眼眶红得发亮,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她那时候假装没看见,现在也一样。
对不起。

严浩翔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她攥得更紧了些,鼻尖抵在她后颈,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别说了。
他哑着嗓子说

我不想听这三个字。
姜清棠没再开口。
他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她,攥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发间,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睫毛还湿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呼吸变得又深又长,落在她后颈上,温热的,规律的。
姜清棠听着那道呼吸,才慢慢睁开眼。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严浩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什么,又垂了下去。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他眼尾红得厉害,睫毛还沾着湿意,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泪痕。
哪怕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也没有完全松开,像在梦里还在追着什么。
姜清棠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的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瞬,替他拨开一缕黏在脸上的碎发。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转过去,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
外面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上滑过去,又暗下来。
她睁着眼,听着身后那人渐渐安稳的呼吸,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