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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除夕那天,花圃街从早上开始就没安静过。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远的近的,大的小的,一挂接着一挂,炸得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红色的碎纸屑铺了一地,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打旋儿,墙角、树根、台阶缝里全是红点点。街上的铺子全关了,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有的还贴了门神,花花绿绿的,整条街像是被谁用红色重新刷了一遍。

余旭年中午到的苏知夏家。他穿了一件新外套,深灰色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些。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他奶奶做的年糕和丸子。

苏母开的门,看见他就笑了:“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余旭年换了鞋进去。苏知夏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扎成两个丸子,一左一右顶在脑袋上,像两只小耳朵。看见余旭年,眼睛弯了一下,缩回厨房去了。

苏父在客厅泡茶,看见余旭年进来,招呼他坐。余旭年在沙发上坐下,苏父给他倒了杯茶,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成绩怎么样,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有。余旭年一一答了,不主动说话,但也不冷场。

苏知夏从厨房端了盘炸春卷出来,放在茶几上,挨着余旭年坐下。她拿了一个春卷递到他嘴边,余旭年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皮碎了一小块掉在她手上,她低头把那点碎屑舔掉了。

“我妈做了好多菜。”苏知夏嘴里也塞了一个春卷,含糊地说,“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余旭年嗯了一声,喝了口茶。

下午苏知夏拉着余旭年去小木屋。清茹和叶青雨已经到了,清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叶青雨换了件深蓝色的新衬衫,袖子不像平时那样卷起来,整整齐齐地扣着袖扣。桌上摆了一盘饺子和两瓶果汁,是清茹带来的。

“你们晚上也在这边过?”苏知夏问。

“我爸妈回老家了。”清茹说,“我和叶青雨两个人,干脆来这儿。”

苏知夏看了叶青雨一眼,没多问。她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饺子看了看,清茹说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妈早上包的。苏知夏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四个人在小木屋里待了一下午。没什么特别的活动,就是坐着聊天、吃零食、偶尔出去放一挂小鞭炮。叶青雨在门口用脚踩碎了一个小鞭炮的引线,没炸,清茹笑他,他低头看了看,用脚尖把那个哑炮踢到路边去了。苏知夏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炸的小炮仗,攒了一小堆,用打火机一个一个点着扔出去,扔一个捂一下耳朵,扔一个捂一下耳朵。余旭年站在旁边看着她,偶尔在她扔偏的时候往后退两步。

五点多钟的时候天暗了。四个人把门口的红灯笼点上,灯笼是清茹带来的,两个,挂在屋檐下面,红通通的,把门前的雪地照得一片暖色。风铃被风吹得响了几声,和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苏知夏看了看天,扯了扯余旭年的袖子:“该回去了。”

余旭年和苏知夏跟清茹叶青雨道了别,往家走。路上到处都是鞭炮炸过的痕迹,红纸屑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苏知夏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哥哥。”

余旭年回头看她。

苏知夏站在路灯下面,红毛衣被灯笼和路灯的光照着,两个丸子头在头顶晃了晃。她仰着头看天,余旭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花圃街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小块,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云层下面炸开又散开,一朵接着一朵,远远近近地响着。

“过年了。”苏知夏说。

余旭年看着天。烟花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着,那颗小痣也跟着弯。

“新年快乐。”她说。

余旭年看着她。她站在除夕的夜色里,被路灯和烟花照着,整个人都是暖色调的。他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开。

“新年快乐。”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家的时候苏母正在摆桌子,一桌子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炸丸子、炒年糕,还有一大碗汤。苏知夏拉着余旭年去洗手,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面搓着肥皂。苏知夏搓了两下,弄了一手泡沫,往余旭年胳膊上抹了一下,余旭年没理她,继续洗手。

吃完饭,苏父给了苏知夏一个红包,又给了余旭年一个。余旭年站起来接了,说了声谢谢。苏知夏拿着红包在他面前晃了晃,被他伸手按住了。

晚上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知夏靠着余旭年坐,腿蜷在沙发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苏母在旁边织毛衣,苏父看着电视偶尔评论两句。余旭年手里握着遥控器,苏知夏想看什么就换什么,换了两三个台之后停在了一个歌舞节目上。

苏知夏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她今天起得早,又疯玩了一天,这会儿一安静下来就困了。余旭年感觉到肩膀上越来越沉,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匀了。嘴巴微微张着,丸子头歪了一个,另一个还稳稳地立在头顶。

余旭年没动。他把遥控器轻轻放在茶几上,背往后靠了靠,让苏知夏靠得更舒服些。苏母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外面鞭炮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响着。窗户外面时不时亮一下,是烟花的光透进来,在窗帘上投出彩色的光斑。电视里的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

苏知夏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把脸往余旭年颈窝里又埋了埋。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柔软。余旭年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微微抖着,像是梦里在做什么。他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把她另一个歪掉的丸子头扶正了。

窗外又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苏知夏被吵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余旭年抬手捂住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手掌贴着她的头发,把响声挡掉了一些。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的时候,苏知夏醒了。她睁开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眨了眨,看了看电视屏幕——正好跳到零点,满屏的彩色和欢呼。外面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新年了。”苏知夏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余旭年看着她。她的脸上被电视的光映得发亮,丸子头一个正一个歪,鼻尖上有一点红印,是压在他肩膀上压出来的。

“新年快乐。”他说。

苏知夏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凉凉的,戳完就缩回去了。

“新的一年也请多指教。”她说。

余旭年抓住她缩回去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母端了汤圆出来,一人一碗。芝麻馅的,白白糯糯的,汤里飘着桂花。苏知夏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流出来,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余旭年也吃了一碗,甜味在嘴里化开。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着。除夕的夜很长,但汤圆是热的,身边是暖的,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苏知夏吃完汤圆,靠着余旭年又睡着了。这次她没有醒,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还留着一点芝麻馅的痕迹。余旭年没有擦,就让她那样睡着。

窗外花圃街的灯笼还亮着,红通通的,在夜色里晃着。小木屋门口那副对联在风里轻轻翻了个角,横批上的“万事如意”稳稳地贴着。茉莉在暖棚里安睡,泥土下面,根须在慢慢地、坚定地伸展着。

除夕过了。春天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