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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第二天苏知夏来得比平时都早。

余旭年到小木屋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仰着头,手里攥着那根从家里带来的细麻绳,绳子的一端系着木牌,另一端还没固定。木牌在她手里微微晃着,深棕色的底上“夏天”两个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白色的笔画干净利落。她踮着脚试了两下,够不到门框上方那颗钉子。

“我来。”余旭年走过去。

苏知夏把绳子递给他,退后一步看他。余旭年伸手够到门框上方的旧钉子,把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拽了两下确认系紧了。木牌挂在门框正中间,离地大概两米多,进门的时候刚好能从头顶上方看到。他退后两步,和苏知夏并排站着看。

“正不正?”苏知夏歪着头。

“左边再高一点。”

余旭年又上前把左边的绳子调了调。木牌重新挂好,端端正正的,“夏天”两个字在冬日早晨清冷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挂着。风从街口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绳子磨着钉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好了。”苏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清茹和叶青雨到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门口看木牌。清茹远远就看见了,小跑过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笑开了。

“挂上了。”她说,“真好看。”

叶青雨走过来,站在清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没说话,但站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四个人进了屋。寒假第二天的早晨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别,电暖器打开,橙红色的光慢慢暖起来,清茹带了一袋热包子来,四个人分着吃了。吃完之后苏知夏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新买的扑克牌,昨天那副打了几局之后缺了一张红桃七,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今天打什么?”清茹问。

“抽鬼牌。”苏知夏把牌摊在桌上,抽出一张放进去当鬼牌,然后开始洗牌。她洗牌的动作很笨拙,牌在她手里不太听话,有几张飞出去落在地上。余旭年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继续洗,终于勉强洗好了,分成四摞。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人一摞。苏知夏先摸牌,她从清茹手里抽了一张,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去抽叶青雨的。余旭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抽牌时紧张兮兮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打了三局。第一局清茹输了,第二局叶青雨输了,第三局苏知夏输了。输的人要贴纸条,苏知夏脸上又被贴了一张,垂在鼻子旁边晃。她鼓着腮帮子把纸条吹开,吹了两下没吹掉,余旭年伸手帮她揭了。

“不玩了。”苏知夏把牌一推,“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清茹问。

苏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隔着薄膜看了看茉莉,然后回头看着三个人。

“寒假那么长。”她说,“我们得把小木屋好好收拾一下,不能每次来都就这么坐着。”

清茹想了想。“怎么收拾?”

“墙上可以挂东西。”苏知夏指着那面空着的侧墙,“照片、画、什么都行。窗户上可以贴窗花。后屋那些杂物清一清,能腾出一块地方放东西。”

余旭年看了看那面墙。墙上确实空,除了贴了一张旧合照之外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木板裸露着,钉子眼和木纹都看得见。

“行。”他说。

四个人分了工。余旭年和叶青雨负责后屋的杂物清理,清茹和苏知夏负责墙面装饰。清茹从家里带了一卷麻绳、一叠彩色卡纸、剪刀和胶水。苏知夏翻出之前照的那些照片,有夏天在北溪拍的、秋天种茉莉时拍的、中秋放孔明灯时拍的,还有前几天堆雪人时清茹拍的那几张。

“洗出来了。”苏知夏把照片摊在桌上。

清茹凑过来一张一张看。北溪那张水是绿的,苏知夏蹲在溪边捞鱼,余旭年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种茉莉那张四个人蹲在窗台下面,手上全是泥,清茹对着镜头笑,叶青雨低头看花。中秋放灯那张只有几盏灯在天上,蓝色粉色黄色白色,小小的光点浮在夜色里。堆雪人那张最热闹,两个雪人并排站着,苏知夏和余旭年站在雪人旁边,她笑得很开,他低头看着她。

“这张最好。”清茹指着雪人那张。

“嗯。”苏知夏拿起来看了看,“洗两张吧,一张挂这儿,一张我带回家。”

清茹用卡纸剪了一些边框,把照片一张一张贴上去,然后用麻绳串起来,在墙上拉了两道横线,把照片夹上去。苏知夏在旁边递东西,有时候剪歪了,清茹就重新剪一张。墙上慢慢有了颜色,照片里的夏天、秋天、冬天排成一列,被卡纸衬着,整面墙都活了起来。

后屋那边传来木头搬动的声音。余旭年和叶青雨把杂物一件件搬出来,旧木板、生锈的铁桶、断了腿的椅子、一摞发霉的旧报纸。叶青雨把还能用的挑出来码在墙根,不能用的堆在门口,准备回头扔了。

“这个要吗?”叶青雨举着一个旧木箱问。

余旭年看了一眼。木箱不大,方方正正的,盖子缺了一角,但整体还算结实。他接过来翻了一下,底部有个模糊的印记,看不清是什么。

“洗洗能用。”他说。

叶青雨点了点头,把木箱放在一边。两个人继续清理,后屋的空间一点点露出来,地面扫干净之后露出底下的青砖,被水冲过的砖面颜色很深,带着岁月的痕迹。

中午清茹煮了面。这次是挂面,加了青菜和两个鸡蛋,四个人端着碗蹲在后屋门口吃。后屋已经清得差不多了,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块旧布,放上那个洗干净的旧木箱当桌子,旁边摆了几把能坐的小凳子。清茹看了看,说这里可以当一个角落,以后来可以坐这边,不用每次都挤在前屋。

苏知夏端着碗,环顾了一圈小木屋。前屋有桌有椅有茉莉,后屋有木箱有凳子有空地,墙上挂着照片,门口挂着木牌。她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说清楚。”余旭年看了她一眼。

苏知夏把面咽下去,又说了一遍:“我说,这里越来越像家了。”

清茹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叶青雨端着碗,看着后屋那块被清出来的空地,没说话,但眼神比平时软了一些。

吃完饭,四个人把门口的杂物搬出去扔了。花圃街的垃圾桶在街对面,叶青雨和余旭年一人搬了两趟。苏知夏和清茹在屋里收拾工具,把剪刀胶水麻绳分门别类放好。清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空的玻璃罐,拿起来看了看,打算下次来的时候带些干花来插。

下午的时间在整理和打扫里过得很快。四点多的时候天就开始暗了,冬天的白昼短,屋里需要开灯才行。余旭年把电暖器移到后屋新腾出来的角落,插上电,橙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暖色。四个人搬了凳子围坐在那个旧木箱旁边,木箱上放着一壶热水和四个杯子。

“以后来就坐这儿。”清茹说。

苏知夏点头,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她的脸上还有今天打扫时蹭的一道灰,在左边脸颊上,自己不知道。余旭年看了一眼,没提醒她,伸手用拇指帮她擦了。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在喝热水了。

窗外的花圃街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小木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夏天”两个字被屋里的灯光映得发亮。

苏知夏喝完水,站起来走到前屋窗台边。薄膜里面的茉莉安安静静的,叶片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暖棚还稳稳地罩着。她把手贴在薄膜外面,冰凉的塑料膜上凝着她呼出的白气。

“春天快来吧。”她小声说。

余旭年站在后屋门口看她。她的背影映在窗户上,和外面的夜色叠在一起。屋里暖着,外面冷着,小木屋在花圃街的冬夜里亮着一小团光,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被埋在雪里等待发芽的种子。

木牌在门口挂着。明天还会再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