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

秋游那天早上，花圃街的天蓝得透亮。

苏知夏五点半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快两个小时。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把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书包又检查了一遍——零食、水、纸巾、充电宝、一个小塑料袋说是要捡好看的落叶。确认无误之后她坐在床沿发呆，等到六点半给余旭年发了一条消息：你起床了吗？

余旭年回得很快：起了。

苏知夏：你猜我在干嘛。

余旭年：发呆。

苏知夏：……你怎么知道。

余旭年：因为我也在发呆。

苏知夏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跳起来换衣服。她穿了件白色的长袖，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觉得热拉下来，又觉得不整齐拉上去，折腾了三遍才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停在操场边上了，三班的车排在前面，一班的车在后面。苏知夏在人群里找到余旭年，他站在队伍边缘，书包只背了一边，正低头看手机。她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了。

“你带什么吃的了？”她第一句话就问。

余旭年拍了拍书包侧袋，苏知夏凑过去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两瓶水、两盒饼干、一袋糯米小丸子、一袋洗好的葡萄。她满意地拉上拉链，拍了拍书包。

“还不错，够我们两个人吃。”

“我本来就没打算分给别人。”

苏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跑回自己班的队伍里准备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出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能看到后面那辆大巴车，但看不清他在哪一排。她给他发消息：你在哪边坐？

余旭年：左边靠窗，第三排。

苏知夏往后面那辆车看，果然第三排左边窗户开着一条缝，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她放大手机相机拍了一张，放大了看，那只手腕上隐约能看见她编的那根细红绳。她存下来，然后靠着椅背看窗外。

路上开了快一个小时。苏知夏和旁边的何宁聊了一会儿，又看了几页小说，最后靠在车窗上打了一会儿瞌睡。到生态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清晨的凉意。

下车之后她第一时间跑到三班那边找余旭年。他已经站在车旁边等她了，书包背好了，手里拿着她昨天塞给他的那顶遮阳帽。苏知夏跑过去接过帽子戴上，帽檐压了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老师宣布集合时间和活动范围之后，学生们就散开了。苏知夏拉着余旭年往果园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片大草坪，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铺野餐垫。她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目标很明确——昨天说好的摘橘子。

果园在半山坡上，种了一整片橘子树，树不高，枝叶间挂着大大小小的橘子，有的还是青的，有的已经开始转黄了。苏知夏拿了果园门口发的袋子，钻进去就开始找。她专挑那些最大的、颜色最黄的摘，够不到的踮脚，再够不到就回头喊余旭年。余旭年走过去伸手帮她够下来，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看了看，满意地放进袋子里。

摘了满满一袋之后两个人从果园出来，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苏知夏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尝，刚咬了一口整张脸就皱起来，眼睛鼻子挤在一起，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酸，但又舍不得吐，硬是嚼着咽下去了。

“你这么为难自己干嘛。”余旭年看着她皱巴巴的脸笑了一下。

“我自己摘的，哭着也要吃完。”苏知夏说，又咬了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还是酸但表情没那么狰狞了。

她吃完一个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两个人继续沿着步道往山上走。路两旁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地挤在枝头，整条路都是香的。苏知夏走一段就停下来凑到花簇前面闻一下，鼻尖上沾了花粉也不管。余旭年跟在她后面，偶尔在她踮脚够高处的花枝时伸手帮她拉下来一点，让她闻够了再松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指着前面一棵特别大的桂花树喊了一声。那棵树几乎占了半个山坡，树冠撑得开阔，金黄色的小花挂满了每一根枝条，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苏知夏跑过去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伸开的手心里。她转了一圈，裙摆和花瓣一起转起来，然后停下来冲余旭年招手。

“你快来！”

余旭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伸着手接落下来的花瓣，掌心里很快就积了一小捧。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手举到他面前。

“给你。”

余旭年看着那一捧细碎的金黄色小花，小小的、密密的，带着桂花的甜香。他伸手拈了一小撮放进嘴里。苏知夏愣了一下，然后也拈了一撮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

“甜的！”

两个人站在树下吃桂花，吃到后来嘴里全是甜味，说话都带着花香。苏知夏拍了拍手上的花粉，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花瓣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堆，又站起来踩了一脚，说这样明年这里会开更多。

余旭年看着她蹲在地上玩花瓣，看着她站起来的时候头上还沾着几朵小花，看着她转过来冲他笑。山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和桂花一起吹起来，金色的花瓣混在黑色的发丝里，像撒了一把碎金。

下山的时候苏知夏走在他前面，蹦蹦跳跳的，头上的花瓣也没拍掉。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哥哥。”

余旭年停下来。

苏知夏站在一丛桂花树旁边，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笑照得很柔和。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口袋给我。”

余旭年走过去，她从他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把里面那些零碎的东西拨到一边，然后把自己手心里攥着的一小撮桂花放了进去。金黄色的小花落进口袋里，和石头、干花瓣、纸条混在一起，又多了一种颜色和一种味道。

她拍了拍他的口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走吧。”

余旭年把口袋合拢，跟着她继续往山下走。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桂花很轻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股甜香一直萦绕在周围，从山上到山下，从步道到大巴车，从回程的路上一直到他晚上回到家。

他晚上换衣服的时候把那撮桂花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金黄色的花瓣在台灯下细细碎碎的，散了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然后把它们拢到一起，放进了那个旧木箱子里，和姑姑的照片、缺了耳朵的布偶、他的旧作业本放在一起。

箱子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桂花。金黄色的小花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和箱子里的旧东西们待在一起。

像这个秋天里一片小小的、还在发光的夏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