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茉莉

开学的第一个周末，花圃街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下来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只在树叶和屋顶上积了一层亮晶晶的潮气。苏知夏早上起来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校服裙子换成了牛仔裤，背着那个挂了白色石子的书包出了门。

余旭年已经在花圃街路口等她了。他撑了一把黑伞，看到她就举高了伞沿，把伞往她头顶倾了倾。苏知夏钻进伞底下，肩膀碰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并排往小木屋走。雨丝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两滴，她缩了一下脖子，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小木屋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潮潮的木头的味道。清茹和叶青雨还没来，窗台上那排茉莉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亮的，开着的几朵花垂着水珠，像一盏盏小小的白灯笼。苏知夏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台阶上，走到窗台前面弯腰看了看花，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被雨压弯的一根枝条。

"开学那两天，班里怎么样？"余旭年靠在门框上问她。

苏知夏直起腰，转过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还行。"她故意重复了他的话，然后笑了一下，"同桌是个女生，叫何宁，人挺好的。班主任姓周，上课挺有意思的。然后——"她拖了一下尾音，"我们班班长开学第一天就来找我加了微信。"

余旭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坦荡，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完还歪了一下头，等着他回应。

"你给了？"

"给了呀，班长嘛。"苏知夏说，然后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他说以后班级通知方便，大家都加了。"

余旭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伞靠在墙根收拢了，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苏知夏从窗台前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

"有。"她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看他的表情，"你脸上写着呢。"

余旭年侧头看她。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一小粒细密的水珠，近到她呼出来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薄薄的白雾。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看穿了他的得意。

"写着什么？"他问。

"写着……"她故意停了一下，眨了眨眼，"'那小子最好只是为了通知班级事情。'"

余旭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睫毛上那粒水珠轻轻擦掉了。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碰到什么。

"那你觉得他只是为了通知班级事情？"他问。

苏知夏往后缩回原来的距离，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是不是不重要。"她说，"反正我让他知道了'我哥哥会来校门口接我'。"

余旭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梧桐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被雨声盖过去了。

苏知夏在旁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你这周在学校怎么样？"

余旭年想了一下。"还行。"

"又还行。"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换个词。"

余旭年偏头看她。她坐得近，膝盖挨着他的膝盖，牛仔裤的面料蹭着他的，胳膊肘撑在腿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等答案的样子。

"新同桌话很多。"他说。

"男的女的？"

"男的。"

苏知夏点了一下头，像是放下了什么心。"然后呢？"

"然后他上课一直在问我借笔。"

苏知夏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书包从旁边拖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袋递给他。"给你，我买了新的，旧的给你。"

余旭年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笔袋是蓝色的，里面装了几支黑色水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尺子。尺子还是粉色带小花的，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她上小学用的那把。

"你小学的尺子？"

"新的。"苏知夏理直气壮，"我只是……喜欢粉色小花。"

余旭年把笔袋收起来放进自己书包里，没有说什么。苏知夏满意地转回去看雨，脚悬在台阶下面一晃一晃的，鞋尖偶尔碰到落下来的雨滴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清茹和叶青雨来了。清茹收了一把小花伞站在门口抖了抖水，叶青雨在她后面收了一把黑伞，和她那把并排靠在门边。清茹一进来就搓了搓手臂说好凉，然后看到了窗台上那排茉莉，哎呀了一声蹲过去看。

"还在开呢。"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以为立秋之后就谢完了。"

"最后几朵了。"苏知夏走过去和她一起蹲着看，"开完就真的要等明年了。"

清茹转过来看她，笑了一下。"明年还种吗？"

"种。"苏知夏转头看了余旭年一眼，又转回去，"明年种更多。"

两个女孩蹲在窗台前面看花，余旭年坐在台阶上看着她们。叶青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她们。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雨声和女孩们偶尔传来的笑声。

"开学怎么样？"余旭年问。

叶青雨想了想。"清茹新同桌老找她说话。"

余旭年看了他一眼。叶青雨的表情很平静，但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下，发出细碎的一声响。

"然后呢？"

"然后我给那人递了张纸条。"

余旭年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出来。

窗台前面传来苏知夏的笑声，不知道清茹说了什么，她笑着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清茹拉住了。她站稳之后又笑着蹲回去，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继续看那几朵快要谢掉的茉莉花。

雨渐渐小了。天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落在窗台上，把那几朵湿漉漉的白花照得发亮。水珠从花瓣尖上滴落，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极了夏天最后一批没来得及道别的告别。

苏知夏站起来走到台阶前面，低头看雨快停了，然后回头看余旭年。"雨停了去花圃街走走吧？"

余旭年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伞。

"走吧。"

苏知夏跑到门口回头看清茹和叶青雨："你们去不去？"

清茹摇头说再待一会儿，叶青雨站在她旁边没有动。苏知夏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了门。余旭年跟在她后面走出去，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花圃街慢慢走。雨水把路面洗得干干净净的，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浅浅的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苏知夏走着走着忽然伸手，从路边一棵矮矮的小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边缘带一点焦褐色，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夹进了口袋里，和那些石头、干花瓣放在一起。

余旭年看到了但没有说。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走到花圃街尽头那棵枯了很久的桃树旁边。苏知夏停下来看了看，枯树在雨后显得更黑了一些，树皮上长了一些青苔，但枝桠的形状还在，像一条张开的、空荡荡的手臂。

"明年春天它会发芽吗？"苏知夏问。

余旭年也看着那棵枯树。他想起姑姑照片里那棵开满花的树，和这棵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他不确定。

"不知道。"

苏知夏点了点头，伸手在那根干枯的树枝上轻轻碰了一下。树枝没有掉，但她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指尖沾上去的水痕。

"那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看。"

余旭年看着她站在枯树前面的背影，看着她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把整条花圃街照得亮堂堂的。水洼里的倒影清晰了起来，她的、他的，并排映在浅浅的积水里，被风一吹就晃动一下，然后又拼合回去。

"走吧，"她说，"回去把茉莉最后几朵摘了，泡花水。"

余旭年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重新亮起来的阳光里。雨后的花圃街干干净净的，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味，秋天的脚步更近了，但夏天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茉莉花、石头、风铃、小木屋、并排走过的影子。

（以后可能一周三更都是在周末因为要上学(′へ`、 )）

（这周末只更新一章新的小说奥∗︎˚(* ˃̤൬˂̤ *)˚∗︎因为作业有点多Tv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