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

第二天一早，教务主任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教务主任金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片反着冷光，面前站着一排低着头的学生——昨晚在练歌房参与群殴的几个男生，鼻青脸肿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被淋了雨的鹌鹑。

金主任的手指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威严

为首的男生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韩书俊走了进来。校服随意地搭在肩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好像他只是来交一份普通的作业。他走到金主任面前，双手插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金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又被推开了。林周京快步走进来，眼神格外坚定。

紧接着是姜秀珍，她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还拿着那本昨天用来砸人的硬壳书：

门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秀雅、秀雅的男朋友、昨天所有参与了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办公室，把原本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金主任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最后，门被轻轻推开。

林星晚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手腕上还残留着昨天被攥出的淤痕。她走到金主任面前，微微欠身。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修浩。

年级第一、全校模范生、从不违反校纪的李修浩，走进办公室，站在林星晚身边。

金主任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看韩书俊，看看李修浩，看看这一屋子品学兼优和顽劣不羁的学生前所未有地站在一起，感觉自己从教三十年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花店制服的快递小哥探进头来：

角落里一直安静改作业的年轻男老师抬起头：

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被递了进来，花束上插着一张精致的卡片。快递小哥补充道：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然后——炸了。

“哇哦——韩老师有追求者！”

“还是送花到学校！！太浪漫了吧——”

“林熙景？”

“这名字好耳熟……等等，林周京、林星晚，那不是你们的姐姐吗？！”

林周京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能滴血。林星晚倒是笑得很开心，狐狸眼弯弯的，小声对姐姐说：

韩俊宇老师接过花束，耳根微红，假装板着脸说：

但没有人安静。连金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那束花两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咳。”金主任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来

会客室里。长桌两旁坐满了人。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沙沙的声音、偶尔的叹气声交织在一起。

林星晚坐在中间，左边是韩书俊，右边是李修浩。她低头认真地写着检讨书，字迹工整清秀。李修浩也在写，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瘦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克制。

而韩书俊——

他拿着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巨大的字：“对不起”。

然后他把笔一扔，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林星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人居然真的睡着了——头歪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睡相倒是意外地有些可爱。

她拿起笔，悄悄在他写的那三个大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崔秀雅凑过来一看，直接笑出了声：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看，会客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李修浩没有凑过去，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星晚身上，看着她笑弯的狐狸眼，看着她调皮的笔迹落在韩书俊的纸上。

林星晚笑够了，把自己写好的检讨书拿起来检查。然后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的检讨书末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

“P.S. 葡萄味饮料，明天给你带。”

她转头看向李修浩。李修浩正低着头写自己的检讨，侧脸平静如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耳尖是粉红色的。

她压低声音。

她气鼓鼓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头，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行P.S.下面。李修浩用余光看到了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韩书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睛看到这一幕，忽然伸手把林星晚手里的笔抽走了。

金柱龙在旁边起哄：

韩书俊低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林星晚。

她正假装若无其事地检查自己的检讨书，耳尖却藏不住地泛着粉色。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柔，和平时张扬痞气的笑完全不同。

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姜秀珍问。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错了。完。”

然后往桌上一拍

会客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李修浩微微侧过头，看着林星晚被韩书俊逗得又气又笑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知道他也在看吗？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她总是这样，像一颗明亮的星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知道自己的光芒会让人移不开眼。

---

会客室的检讨大会终于结束后，韩书俊独自走向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天的事情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些人抓了林星晚，是因为他。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李修浩走了进来。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沉默蔓延开来，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韩书俊先开了口，语气别扭得像是在嘴里嚼了颗石头

李修浩停下脚步。

韩书俊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双手环胸，目光看向别处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韩书俊的母亲在街上突发疾病，恰好路过的李修浩叫了救护车，一直守到她被送进抢救室才离开。那时候他们还是好朋友，好到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后来世延出事了，他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但那句“谢谢”，韩书俊欠了很多年。

李修浩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韩书俊忽然提高了音量，耳根不自觉地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别扭的警告。

李修浩抬起眼看着他。两个少年的目光在镜子里再次碰撞，谁也不肯先移开。但这一次，那碰撞里除了敌意，好像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微妙的、惺惺相惜的东西。

李修浩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李修浩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修浩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韩书俊瞪着那扇晃动的门，半晌，嘴角勾起一个不服输的笑。

期末考试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新春高中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这次期末考关系到高三的分班——”

“完蛋了我数学还有三章没复习——”

“谁来救救我的英语——”

教室里弥漫着考前的紧张和假期将至的兴奋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氛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黑眼圈和期待并存的矛盾表情。

崔秀雅趴在课桌上宣布。

林周京难得地加入了讨论。

韩书俊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林星晚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

但韩书俊已经兴高采烈地走了，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拒绝的部分。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樱花树被晚风吹落一地花瓣，路灯渐次亮起，把整条街染成温柔的橘色。

林星晚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新气息。

经过车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李修浩站在站牌下，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干净而清晰。

林星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天台上遇见他的夜晚，月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那时候他把她从边缘拽回来，以为她要轻生，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后来在漫画店，他抢走了她想拿的书，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他的手臂垫在她背后，生怕她受伤。化学课上，他把葡萄味的饮料放在她面前，低着头假装在调酒精灯，耳朵却红得藏不住。还有那天在天台上，他哭了，她把外套递给他，月光下他靠近她的那一瞬——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和他有了这么多共同的回忆。

她喊了他的名字，快步走过去。

李修浩抬起头，看到她从暮色中跑来，裙摆被风扬起，笑容明亮得像一颗正在移动的星星。

他合上书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

林星晚眨了眨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平稳地看着她，声音依旧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语调，但握着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林星晚歪头看他，狐狸眼里浮起促狭的光。

“……”

她笑了，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好听。

她说

周末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淡淡的咖啡香气。

林星晚到的时候，李修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手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什么东西。

一瓶葡萄味的饮料。冰的。和上次化学课上那瓶一模一样。

他把饮料放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林星晚低头看着那瓶饮料，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这个人，把检讨书上写P.S.这种事情都记得这么认真。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葡萄味在舌尖化开，和上次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人安静地开始学习。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偶尔的低声讨论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背景音乐。

李修浩忽然探过身来，指着她的笔记本。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近到她的发丝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清香。

她的发香也飘进了他的鼻腔。李修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下头，看到她额间那颗美人痣，看到她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星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在翻动的书页间，在若有若无的白桃香气和葡萄甜味中。时光安静地流淌。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姜秀珍抱着一摞书冲进来，后面跟着林周京、秀雅和她男朋友

林星晚和李修浩同时坐直了身体。中间的距离忽然被拉开，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错觉。

崔秀雅把书往桌上一放，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姜秀珍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但那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比说话还明显。

学习结束后，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晚风温柔地吹着，吹散了复习了一下午的疲惫。

刚拐过街角，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冲了出来。

林周京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她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防狼喷雾，对准来人的脸就是一阵猛喷。

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发出一连串惨叫。是那天在练歌房为首的那个混混。他今天穿着正常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姜秀珍警惕地盯着他

那混混一边揉眼睛一边把袋子往前推

林周京慢慢放下防狼喷雾，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些许心虚。林星晚蹲下身，看了看那袋子里装的东西——几盒包装精致的饼干和一张皱巴巴的道歉信。

混混的脸皱成一团，分不清是被喷的还是被说的

韩书俊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混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聊天气

混混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姜秀珍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林周京说：

林周京把防狼喷雾收好，表情平静

林星晚挽住姐姐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

林周京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以前是妹妹保护她。现在，她也想保护妹妹。

————

那天傍晚，林周京和姜秀珍走在另一条回家的路上。

经过一家路边的小酒馆时，透过玻璃窗看到几个大学生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酒瓶和炸鸡，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金黄色的啤酒在杯中冒着细密的泡沫，看起来格外诱人。

姜秀珍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姜秀珍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周京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姜秀珍那期待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偷偷摸摸地溜进一家便利店，在酒柜前装模作样地挑选了半天，努力摆出“我们已经成年了”的成熟表情。林周京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收银台的大叔看了她们一眼：

大叔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林周京和姜秀珍对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把酒瓶放回货架，拿起两瓶果汁逃出了便利店。

姜秀珍捂着脸蹲在路边

林周京无力地扯了扯自己的裙子。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她们拧开果汁瓶，碰了一下。

喝了几口果汁，姜秀珍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指尖无意识地在瓶盖上画圈。

她顿了顿，把瓶盖拧开又拧上

林周京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姜秀珍这一面。那个永远大大咧咧、开朗乐观、像女中豪杰一样保护别人的姜秀珍，也有不为人知的焦虑和压力。

林周京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姜秀珍的手。

那双因为反复洗手而有些干燥的手，被她握在掌心里，静静地传递着温度。

林周京说，声音温柔而笃定

姜秀珍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处的楼群之间。晚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果汁瓶在脚边并排放着，像两个沉默的约定。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不是所有尝试都会成功，不是所有压力都能化解。但有人陪着你的时候，果汁也能喝出酒的味道。

期中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

林周京坐在考场里，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这段时间以来，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复习上。

化妆的时间缩短了，看漫画的时间缩短了，连睡觉的时间都缩短了。妹妹帮她补习，李修浩帮她整理重点，秀珍在课间会抽空考她单词。她从来没有这样努力过。

而当她终于交上最后一份试卷时，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办公室里，韩俊宇老师独自坐在窗边。

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办公桌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教案，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想林熙景。

想她明亮自信的笑容，想她毫不掩饰的直爽性情，想她那天在学校门口冲他挥手时阳光落在她发梢的样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拒绝她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但其实他想说的是：我配不上你。你那样明亮、那样热烈，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平淡无味的生活。和你在一起，是一种奢侈。

他睁开眼，看着那束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花瓣已经开始微微枯萎了。

但他舍不得扔掉。

同一片夕阳下，棒球场的灯光次第亮起。

秀雅挥舞着几张门票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满是兴奋：

姜秀珍接过门票，看了一眼上面印的选手照片——阳光帅气的年轻投手，笑容灿烂得像从运动饮料广告里走出来的人物

秀雅拉着她们往观众席走

棒球场上，灯光如昼。投手丘上，柳亨镇深吸一口气，抬眼扫过观众席。人山人海，彩旗飘扬，加油棒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他的目光本应只是一扫而过——然后他停住了。观众席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柳亨镇愣了一秒，手里的球差点滑出去。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所学校的学生。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狐狸眼微微上扬，鼻梁高挺，额间有一颗美人痣，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整个棒球场的灯光都暗淡了几分。

捕手冲他喊。

他猛地回过神来，投出手中的球。

那一球又猛又准，直挂好球区。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但柳亨镇的嘴角却挂着一个新的弧度——不是因为投出了好球，而是因为看台上那个女孩也在鼓掌。

比赛结束后，林星晚和姜秀珍、林周京、秀雅一起往出口走。

秀雅还在兴奋地回顾比赛

林星晚随口附和。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但清朗的男声。

她们转过身。柳亨镇从球场通道跑出来，运动服还没换，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微微汗湿，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气和活力。他径直跑到林星晚面前，弯下腰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林星晚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点点头：

柳亨镇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秀雅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拽姜秀珍的袖子。姜秀珍的嘴已经张成了O型。林周京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职业棒球选手。刚刚投出完封胜的未来之星。翘了会议追出来要她妹妹的名字。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柳亨镇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记住

他挥手跑回球场通道，背影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姜秀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星晚笑着摇了摇头，挽起姐姐的手继续往前走。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次偶遇，一句玩笑般的“幸运星”。她很快就把它放在了脑后。

第二天午休，新春高中的走廊里忽然骚动起来。

“棒球选手柳亨镇来了——”

“就是昨天投出完封胜的那个柳亨镇——”

“他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林星晚正趴在桌上小憩，被周围的喧闹声吵醒。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高大身影从后门走进教室。柳亨镇手里拿着一个签了名的棒球，径直走到林星晚面前，弯腰将球放在她的桌上。

教室里瞬间炸了。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惊叫声和起哄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哇——柳亨镇选手亲自来送——”

“星晚你们怎么认识的——”

“天哪天哪这是表白吗——”

林星晚看着桌上那个签了名的棒球，还没来得及开口，柳亨俊又说：

起哄声更响了。林星晚正要回答，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韩书俊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林星晚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和柳亨镇之间。他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痞笑，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柳亨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挂着阳光的笑容，没有丝毫退缩。

他说，声音温和却寸步不让

韩书俊的笑容微微一顿。两个人对视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隐约能听到电流噼啪作响。

周围的同学们沸腾了。新春高中的校霸和职业棒球新星，为了同一个人，在教室里公然对峙——这种偶像剧级别的修罗场，居然让他们亲眼目睹了。

金柱龙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小声起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柳亨镇忽然往旁边挪了一步，手撑在窗台上，纵身一跃。

韩书俊瞪大眼睛。

柳亨镇坐在窗台上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看向林星晚，露出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说完，他轻轻一跳，消失在窗外。

韩书俊冲过去往下一看——还好，教室在一楼。柳亨镇已经稳稳落地，拍拍手上的灰，朝他做了个“bye-bye”的手势，转身跑远了。

姜秀珍一本正经地评价。

林星晚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签了名的棒球，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个越跑越远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亨俊说，以后他的每场比赛，她都会是他的幸运星。

可他不知道，幸运这件事，从来不是单箭头的。

晚上回到家，林星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韩书俊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关于柳亨镇的各种“黑料”（大部分是金柱龙现编的），以及“周六不要去棒球场”、“棒球场风大”、“万一被棒球砸到怎么办”等等毫无说服力的理由。还有李修浩的消息。他没有提柳亨镇，也没有提韩书俊，只是发了一张图书馆靠窗座位的照片，附了一句：“今天阳光很好。不过没有那天好。”

那天。她看着这三个字，想起阳光落在旧书页上的下午，想起他靠近时身上干净的皂香，想起检讨书上他偷偷写下的那行P.S.。

林星晚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从小大到，她习惯了被喜欢、被追捧、被众星拱月地围着。她是林家最受宠的小女儿，是全校公认的校花，是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的存在。

她享受这种感觉，也从不否认这一点。但当韩书俊、李修浩、柳亨镇——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同时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第一次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复杂了。

林星晚从床上坐起来，决定出去走走。

夜色中的王子漫画店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褪色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店里飘出旧书和拉面汤混合的熟悉味道。老板大叔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也不抬地“欢迎光临”了一声。

然后她看见了他。

李修浩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和往常一样。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店面相接，他眼中没有“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只有某种安静的了然。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修浩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漫画：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总是这样。安静地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安静地做着想为她做的事，安静地等着，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但每次她回头，他都在那里。

他说

每天都来。漫画店不是他偶然会来的地方——是他为了遇见她，每天都来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从转学第一天到现在，她每一次来漫画店，他都在。不是缘分，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等。

李修浩合上漫画，站起身

他们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自行车从身旁叮铃铃地经过。

林星晚忽然说。李修浩侧头看她。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李修浩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小发卡。精致小巧，银色的底托上嵌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在路灯下闪着温柔的光。

他说，微微别过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淡然语调，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

林星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发卡。星星形状的吊坠在她手心里微微晃动，折射出一小片光斑。一枚精致的银色星星发卡。星光落进她的眼睛里，也落进某个人的心里。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然后她愣住了。

李修浩站在那里，表情温柔得不像话。不是平时的冷淡疏离，不是偶尔被她逗到无奈纵容的笑，是一种只有此刻、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浮现的、小心翼翼却藏不住的深情。

他说

这句话轻轻落进夜色里。晚风拂过两人之间，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晒着的衣物淡淡的皂香。

她也掏出一个小徽章，那是上次在漫画店买漫画时附赠的限量版徽章，上面印着一轮弯月。她将徽章放在他的掌心，指尖轻轻划过，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

她的声音轻快，狐狸眼狡黠地弯起。李修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月亮徽章，然后慢慢地、小心地将它放进了校服内层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回到家，李修浩没有开灯。

他坐在书桌前，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个贴在灯上的漫画角色卡上，落在他手里那枚小小的月亮徽章上，落在桌上那面他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小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

太生硬了。

太直接了。

太啰嗦了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把头抵在桌面上。他李修浩，年级第一，数学竞赛金奖，辩论赛最佳辩手——居然连几句表白的话都组织不好。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又想起月光下她亲他脖颈的那个瞬间，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斟酌的措辞。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开始。比你知道的更早。比你想象的更多。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夜空，温柔地注视着这个练习表白的少年。而城市的另一端，林星晚也在看着同样的月光。

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星星发卡，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月光落在发卡上，星星吊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和天边的月亮遥相呼应。

星星和月亮，刚好凑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