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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烛续命

综影视:万人迷小娇娇她总是撩人而自知

壁画上的阴长生睁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三个闯入者。吴老狗仰头盯着那张被自己亲手刮出来的脸看了很久,越看心里越发毛。这张脸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几百年前的画——每一道皱纹都带着表情,每一根胡须都纤毫毕现,甚至连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是在嘲笑什么。

吴老狗
吴老狗

阴长生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一拍大腿,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印证了无数次的真相

吴老狗
吴老狗

这一切都是阴长生布下的局。炼丹失败、信徒反噬、时光倒流——他想得道成仙,结果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困在这栋楼里出不去

吴老狗
吴老狗

什么隔世老祖,不过是阴长生的另一个名字罢了。他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几百年来一直在跟我们玩这些鬼把戏

张启山站在他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听完这番推论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火信子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里,表情看不分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冷淡,但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坚硬的质地。

张启山
张启山

不是阴长生。是人

张启山
张启山

一个活生生的人,对我们的行动习惯了如指掌,对我们的弱点一清二楚

张启山
张启山

他用壁画上的图案制造幻觉,用401部队引我们入局,用三虫拖我们的时间——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故弄玄虚的不是几百年前的死人,是现在还在喘气的活人

吴老狗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转过身正对着张启山,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服:

吴老狗
吴老狗

佛爷,你非要什么都用你那套军事逻辑来解释吗?我们亲眼看到的——绒球会跳,细妖能钻进人身体里,巨蟒从壁画上活过来

吴老狗
吴老狗

这些都是阴长生的手笔,是他几百年前就设好的机关

吴老狗
吴老狗

你非说是个活人,那这个活人在哪儿?你抓一个给我看看?

张启山
张启山

机关是机关,幻觉是幻觉。有人利用了这些机关和幻觉,不代表他就是阴长生本人

张启山
张启山

八十年成不了精,但八十年足够一个人把这栋楼的结构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

吴老狗
吴老狗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炼丹配方?怎么解释壁画上的人和动物融合?怎么解释那些大缸里的东西?

张启山
张启山

有人发现了阴长生的遗产,然后在利用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音量都不大,但语速越来越快,火药味越来越浓。

李娇柠蹲在旁边,一手托腮,一手拿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桃花眼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表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打戏。她数了数——这是第几次了?

从进密道到现在,这两个人已经杠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在401阵列前杠过一次,在戏台上为了一团毛线杠过一次,现在又杠上了。

李娇柠

那个——

李娇柠

她举起手里的小棍子,语气轻快

李娇柠

两位大佬,我有个提议

李娇柠

两人停下来看她。

李娇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两人中间,仰着脸左看看张启山,右看看吴老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李娇柠

不管幕后主使是阴长生还是活人,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吵架——说明什么?

李娇柠
李娇柠

说明那人不管是谁,他都还没赢

李娇柠
李娇柠

几百年前的老妖怪也好,几十年的新妖怪也好,遇到长沙城最能打的佛爷和最狡猾的五爷,倒霉的是他

李娇柠
李娇柠

对不对?

李娇柠

她说完,分别朝两人眨了一下眼睛。左眼对着张启山,右眼对着吴老狗,时间差控制得恰到好处,两个男人都以为那个眨眼是给自己的。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不再说话。吴老狗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往上翘了翘,也不争了。

李娇柠

对吧

李娇柠

李娇柠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小棍子往旁边一扔,

李娇柠

那我们继续走吧。还有个大鬼彭焗没收拾呢

李娇柠

吴老狗正要迈步,忽然感觉手背上一阵刺痒。他低头一看,手背上那道之前被巨蟒鳞片划破的细小伤口周围泛起了一圈不正常的紫黑色,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边缘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他想起刚才在刮壁画的时候,那些被刮下来的黑色颜料粉末落在了手背上——那些头发下面的暗色涂层,那层他以为是颜料的黑色粉末,有毒。

毒性发作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刺痛感从手背蔓延到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右半身。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他晃了两下,伸手去抓旁边的柱子,手指却在离柱子还有一寸的地方软软地滑了过去。

李娇柠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她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吴老狗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他正在原地打晃,身体往左侧倾斜,眼看就要从台阶上摔下去。台阶虽然不算高,但下面全是碎石头,后脑勺磕上去不是闹着玩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转身、跨步、伸手,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在吴老狗的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她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是生拉硬拽,而是顺势一带,让他的重心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吴老狗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人托住了。他的意识在毒性的作用下变得断断续续,但身体还残留着一丝本能——他感受到腰侧那只手的温度,还有肩膀上那只手稳定而有力的支撑。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了一张脸。桃花眼,泪痣,眉心一点朱砂,额前碎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李娇柠

五爷,你行不行啊?

李娇柠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担心,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

李娇柠

在长沙城叱咤风云的吴家五爷,被一撮头发毒倒了,传出去多没面子

李娇柠

吴老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舌头不听使唤,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李娇柠把他扶到台阶上坐好,让他靠在柱子上,然后松开扶在他肩上的手,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娇柠

五爷,这是几?

李娇柠

“……”

吴老狗瞪着那根手指,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李娇柠

完了完了,毒到脑子了

李娇柠

李娇柠叹了口夸张的气,然后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桃花眼对着他涣散的瞳孔认真看了几秒。确认了——神志还在,只是身体暂时失控。她直起身,朝吴老狗眨了眨右眼,一个干净利落的Wink,俏皮又温暖

李娇柠

放心,毒性不深,我去找水。你乖乖坐着别乱动,等我回来

李娇柠

那个Wink像一束光,穿透了毒雾笼罩的混沌直接照进了吴老狗的脑子里。他靠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但视线的焦点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黑色劲装在火光中越来越远,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荡。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姑娘。能在他快摔倒的时候一把揽住他的腰,力道稳得不输任何一个练家子;能一边检查他瞳孔一边调侃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能在转身的时候给他一个Wink让他知道没事。

他吴老狗在长沙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从没有一个能在他中毒动弹不得的时候一边救他一边逗他,还让他觉得被逗得心甘情愿。

毒性还在往心脏蔓延,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了。但模糊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她的背影。他想,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他一定要把三寸钉送给她。不对,三寸钉已经是她的了,从它第一次见她摇尾巴那天起就是了。

张启山检查了吴老狗手背上的伤口,面色沉了几分。他随身带的急救包里没有解毒的药物,对壁画颜料的毒性成分也毫无头绪。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正要让李娇柠跟他一起去找齐铁嘴——八爷精通药理,也许能从那些炼丹竹简里推断出解毒的法子——就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熟悉的念叨声。

齐铁嘴
齐铁嘴

天灵灵地灵灵,罗盘你倒是转啊……

是齐铁嘴。声音从戏台方向传来,距离不算太远,隔着几堵墙和一条水道。

张启山转身对李娇柠说:

张启山
张启山

你跟我一起去,找到八爷汇合之后再回来接他

李娇柠看了看靠在柱子上的吴老狗。他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被他画花了的胭脂妆已经完全糊掉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几分。她摇了摇头:

李娇柠

佛爷你先去

李娇柠
李娇柠

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没人守着。万一那条细妖还有兄弟呢?万一又来一条巨蟒呢?你放心,我看着他

李娇柠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站在吴老狗旁边,一只手搭在柱子上一只手叉着腰,姿态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又看了看吴老狗——这个跟他斗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此刻虚弱地靠在柱子上,呼吸急促而浅。他确实需要有人守着。

张启山
张启山

……不要乱跑

张启山说完便转身朝戏台方向走去,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娇柠蹲在吴老狗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桃花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她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木箱里翻到的一块干净手帕,叠了两叠,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吴老狗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头上凉凉的触感,舒服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像三寸钉蹭他掌心时的样子。李娇柠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收回手。

吴老狗歇了一会儿,勉强睁开眼睛,手背上紫黑色的面积没有扩大,也许是张启山的急救药物起了一点作用,也许只是毒性过了最初的猛烈期。他虽然还在发晕,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刚一迈步就被一个瓷缸底座下露出的一截木棍绊了一下。

那支木棍被压在大缸下面,只露出大约一寸长的尾端,颜色灰扑扑的,和地面的石板几乎融为一体。吴老狗弯腰把它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就是一截普通的木棍,表面磨得还算光滑,一端粗一端细,没有任何装饰和符文,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把木棍随手往腰后一别,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用手肘撞到了旁边那口大缸的盖子。缸盖之前被他和张启山合力推开过一条缝,虽然重新盖了回去但并没有扣紧。他这一撞,盖子往旁边滑了半寸,露出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药味再次从缝隙里涌出来,比上次更冲,更辛辣,像是有人把整筐的药材全部烧着了。

吴老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同时低头往缝隙里看了一眼。缸里面不是空的。也不是丹药,不是药液,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东西。而是密密麻麻的生物——大小如拳头,通体漆黑,甲壳光滑油亮,六足一尾,正挤在缸底蠕动。它们一个叠一个地爬,最底层的被压在下面不断挣扎,最顶层的则沿着缸壁拼命往上爬,但每次爬到一半就滑下去。缸壁内侧似乎涂抹了某种光滑的涂料,它们爬不上来。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整个缸底都是它们黑压压的身影。

吴老狗的瞳孔猛地收缩,猛地将缸盖推了回去,“砰”的一声盖紧,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然后他想起三寸钉还跟在他脚边,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甲虫的六足上布满了倒刺——倒刺的形状和三寸钉项圈上的一个缺口完全吻合。他一把将三寸钉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动作快得三寸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主人。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从巨蟒到绒球到细妖,他亲眼看到这些幻觉被手电筒的光照散。缸里的东西也是幻觉,是阴长生用来吓唬闯入者的把戏。他抱着三寸钉往戏台方向走,想尽快和大家汇合。李娇柠站起身跟上他,桃花眼扫过那些沉默的大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张启山很快找到了齐铁嘴一行。密室的废墟和戏台之间只隔了半条坍塌的甬道,张启山找到他们的时候,齐铁嘴正拿着啊秃带来的纸条反复端详。霍仙姑站在旁边,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但眼底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焦急。吴卷帘和几个吴家随从蹲在地上,看到张启山出现时同时站了起来,往他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吴老狗,表情又垮了回去。

齐铁嘴
齐铁嘴

佛爷!

齐铁嘴把纸条塞进口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齐铁嘴
齐铁嘴

我之前还觉得你说的‘有人在捣鬼’是危言耸听,现在我信了!

齐铁嘴
齐铁嘴

啊秃能飞进来,说明有人在操控这个空间的连接——那个捣鬼的人不是要把我们困死,是在故意给我们留活路

齐铁嘴
齐铁嘴

他随时可以让我们找到出口,也随时可以把我们隔开!

张启山把齐铁嘴和张小鱼带到戏台上,将离开之后发生的事简要说明了一遍——401阵列、隔世楼、三虫、大缸里的生物。齐铁嘴走上戏台,看到《三娘教子》的布景和那些穿着戏服的干尸,职业病瞬间发作,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戏服的款式,又看了看干尸的发髻形状,啧啧称奇:

齐铁嘴
齐铁嘴

这戏服的做工是清朝的风格,不算太古远,距今大概两百多年

齐铁嘴
齐铁嘴

但你们说的那些炼丹竹简和八卦缸,明显是明末的风格,比戏台更早

张启山将阴长生的来历简要叙述了一遍,提到了《神仙传》里的记载、时光倒流之术的传说,以及壁画上阴长生被信徒反噬的场景。齐铁嘴听得入了神,手指在罗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显然是被这个故事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另一边,吴老狗和李娇柠在黑暗的甬道里走了一阵,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咆哮声——那是吴家猎犬独有的粗犷声线,穿透力极强,在甬道的回音里格外分明。吴老狗几乎是本能地撮唇吹哨回应,片刻之后,黑暗中窜出几道敏捷的身影,毛色油亮,獠牙外露,正是之前跟天蓬镇元一起失踪的那几条猎犬。霍仙姑和吴卷帘跟在猎犬后面从拐角处走出来,一个沉静从容,一个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吴卷帘
吴卷帘

五爷!

吴卷帘一把扑过来,上下打量着吴老狗,确认他虽然有伤但还活着之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吴卷帘
吴卷帘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炸了天花板都没找到你……

吴老狗拍了拍吴卷帘的肩,没有半句寒暄,开口就是正事:

吴老狗
吴老狗

这地方不能久留,我们得马上找到出路。墙壁上有毒,那些壁画上的黑漆都是毒药,谁都别碰

他的语速很快,动作更大。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躁的急迫感——脚步太重,好几次踢飞了地上的碎石;吹哨的声音太响,在甬道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手指在皮带扣上反复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刚从中毒的晕眩中恢复过来,身体还处于应激状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找到出口,带他们出去。尤其是她。

他回头看了李娇柠一眼,确认她还跟在身后,然后又转回头,步伐更快了。

那条裂缝里的甲虫还在他脑子里爬,细妖附体时他差点对她伸出手的画面还在灼烧他的记忆,墙壁有毒,大缸里有怪物,隔世楼随时可能把他们吞进另一个空间——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出事。尤其是她。

吴卷帘和几个吴家随从面面相觑。他们跟了吴老狗这么多年,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在九门会议上针锋相对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像是在失控的边缘死死地攥着缰绳。

李娇柠也看出来了。她走在吴老狗身后,看着他的肩膀线条紧绷如弓,看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他被细妖折磨过,知道他被巨蟒追过,知道他在密室里睁开眼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差点疯了。这个男人的极限可能还没到,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他。吴老狗正大步往前走,嘴里还在跟吴卷帘交代探路的事,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然后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穿过他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环住了他的腰。

不是揽,不是拽,是抱。从背后抱住,双臂轻轻交叠在他身前,额头抵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像被一道温柔的电击穿了脊梁骨。

李娇柠

五爷

李娇柠

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软软的,没有了平时那些促狭和撩拨,只剩下一种很干净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温度

李娇柠

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了

李娇柠

吴老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受到她的体温透过劲装的布料渗透到他的后背,她的手指交叠在他身前轻轻握在一起,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呼吸的节奏缓慢而均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失控的狂奔中一点一点地慢下来。那些在脑子里高速旋转的念头——甲虫、细妖、巨蟒、爆炸、出口——全部安静了。

吴卷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样让五爷安静下来,连老五爷在世的时候都没有。他的视线在五爷和这个黑衣姑娘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问题:以后吴家,到底谁说了算?

李娇柠松开手,走到他面前。他还在发愣,然后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双手各捧一边,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耳后,拇指在他颧骨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擦掉了那个他自己画的胭脂妆残留的一抹血迹。

李娇柠

吴老狗

李娇柠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李娇柠

你是长沙城最好的驯狗师,是九门的五爷,是我们这群人里最狡猾最聪明的一个

李娇柠
李娇柠

你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我们都能。但你得先让自己喘口气

李娇柠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她捧着他的脸,桃花眼里映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像夜空中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想说你每次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脑子都是空白的,想说从梨园二楼开始我就没看过别的姑娘一眼。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娇柠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日里的促狭和撩拨,而是一种很明亮的、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笑。然后她踮起了脚。所有人都站在吴老狗身后,视线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霍仙姑在看墙壁上的裂痕,吴卷帘在安抚几条躁动的猎犬,没有人注意到她踮起了脚。

她在他脖子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嘴唇的触感,只是一瞬间的、羽毛般的轻触,落在他脖子侧面靠近下颌角的位置。凉凉的,软软的,轻得像是被蝴蝶翅膀不小心扫了一下。

吴老狗的瞳孔猛地放大。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嘴唇——是脖子。那个吻落在他的脖颈上,落在他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轻得像一个秘密。她亲完之后就把手从他脸上收了回来,退后一步,桃花眼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了队伍里。

吴老狗站在原地,感觉脖子那个位置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烧了起来。他的情绪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在她出现之前是条训练有素的猎犬,指哪打哪收放自如;在她出现之后就变成了一条脱缰的野狗,她笑他就开心,她消失他就疯,她亲他脖子一下他就觉得这条命都可以给她。

他在这一刻非常确定——不是喜欢,不是动心,不是那些轻飘飘的词能概括的。是爱到了骨子里。是可以为她死的那种爱,也是可以为她活下来的那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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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齐铁嘴听完张启山关于阴长生的推测,又结合自己在古书上看到过的记载,站在戏台正中央侃侃而谈,难得有一次轮到他来解答而不是来捣乱:

齐铁嘴
齐铁嘴

阴长生这个人,《神仙传》里记载过他,但正史不载,方志不录,说白了就是个野神仙

齐铁嘴
齐铁嘴

不过野神仙也是神仙,他最大的本事不是长生不老,而是喜欢捉弄人

齐铁嘴
齐铁嘴

据书里记载,他曾经把一个县令的宅子变成了迷宫,让县令在里面转了三天三夜找不到自己的卧房

齐铁嘴
齐铁嘴

他还把一个富商的酒窖里的酒全变成了白水,然后在墙上留了首打油诗嘲讽人家小气。这人就是个术士里的顽主,法力高强但没个正形,最喜欢看别人被自己

齐铁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戏台上的布景——两座戏台,错位的道具,被篡改的戏本。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齐铁嘴
齐铁嘴

如果这栋隔世楼真的是阴长生建的,那他把机关设计成一出戏的形式就说得通了。他不是要杀人——他只是想看戏

齐铁嘴
齐铁嘴

看闯入者在戏台上出丑,看他们演错戏本时的狼狈相

张启山盯着齐铁嘴看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不急不缓:

张启山
张启山

你刚才说,阴长生的特点是恶作剧。那他在恶作剧结束之后,通常会怎么做?

齐铁嘴
齐铁嘴

当然是跑啊!

齐铁嘴理直气壮地回答

齐铁嘴
齐铁嘴

捉弄完人还不跑,等着人家来打他吗?

他跑到戏台前方,举起罗盘,借着罗盘指针的偏转角度找到了戏台最高处的一个位置,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站得高看得远,他的目光扫过整座戏台的布局——两座戏台,三排看座,四个道具箱,还有正中央那尊缺了底座一大块的泥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所有的机关触发点都不是墙也不是门,而是道具。三娘手里的旧衣服能打开铁门,锣鼓能点亮灯笼,戒尺能升起第二座戏台。这座戏台本身就是最大的机关,而钥匙就藏在道具里。

齐铁嘴
齐铁嘴

佛爷!

他从高处跳下来,兴奋地差点崴了脚

齐铁嘴
齐铁嘴

我有个主意——既然阴长生喜欢看戏,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出

齐铁嘴
齐铁嘴

不是演三娘教子,是演咱们自己的戏。把不同的道具放在不同的位置上,看看哪扇门会开

他重新布置道具,用马鞭敲鼓触发声音机关,用拂尘扫过供桌的每一个角落,用破碗接住从戏台顶上滴下来的水。果然陆续打开了两扇新的暗门,加上之前的铁门,两条通道并排出现在戏台后方,门洞幽深,通往不同的黑暗。齐铁嘴对着罗盘算了一会儿,指向右边的门:

张启山
张启山

八爷,你觉得选哪边?

齐铁嘴
齐铁嘴

我觉得……

齐铁嘴刚想说右边那扇门

张启山站在两扇门前方,微蹙着眉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了左边那扇:

齐铁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张启山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齐铁嘴
齐铁嘴

佛爷,我们不等五爷他们了吗?

张启山
张启山

老五有娇娇和老七照顾,给他们留下记号

吴老狗一行人很快来到两扇门前。阴差阳错之下他们选择了右边的那扇门

吴老狗
吴老狗

张启山居然不等我?

吴老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一脚踢飞了旁边的小石子

他嘴上抱怨,脚步还是往右边那扇门里迈了进去。通道比之前的都要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声——尖锐而急促,穿透了石壁在甬道里回荡。那是三寸钉的叫声。

不是发现了什么的警报,而是一种更加急切的、呼唤同伴的声调。吴老狗停住脚步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然后他听到了更多——不是回声,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求救声。

天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微弱,但确实是天蓬的声线,喊的是

吴天蓬
吴天蓬

五爷……救我们……

紧接着是镇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喊的是

吴镇元
吴镇元

五爷我们在这里……

吴老狗
吴老狗

天蓬!镇远!

吴老狗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加快步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追着声音来到一堵石墙前,求救声在墙这边格外清晰,几乎就在耳畔。吴老狗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过墙面,在齐腰高的位置找到了一个阴阳扣机关——两个对称的凹槽并排嵌在石壁上,左为阴右为阳,需要同时按动才能触发。但眼前的石壁上只有一个阴扣,阳扣不知所踪。按照机关术的常识,阴阳双扣不会相距太远,但也不会在同一面墙上,阳扣一定在附近某个位置。

吴老狗抬头看了看李娇柠。她站在阴扣旁边,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分配任务。他本来想说“柠柠你跟我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去找阳扣意味着要单独离开队伍,在黑暗中摸索未知的通道——可能会有新的幻觉,新的怪物,新的陷阱。他不能再让她跟着他冒险。

吴老狗
吴老狗

你留在这里

他把手电筒塞到李娇柠手里,语气难得地正经

吴老狗
吴老狗

和老七、卷帘一起守着阴扣。我会用口哨传话,听到我的信号就按

吴老狗
吴老狗

不要跟来——如果阳扣那边有埋伏,我一个人应付得了

李娇柠接过手电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他眼底那道不容商量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难得没有撒娇没有耍赖没有说“我不”,只是点了点头。

吴老狗独自沿着石壁往反方向摸索。他的手扶着墙,指尖触摸每一寸砖石的缝隙和纹理,走出去大概不到百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角一道不起眼的凹槽——阳扣。和阴扣一模一样的尺寸,对称的位置,嵌在石壁的凹陷处。吴老狗撮唇吹哨,哨声在甬道中传递——这是吴家猎犬特有的传信方式,只有吴家的人能听懂。哨声的意思是“按”。

哨声传到阴扣前,李娇柠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阴扣。墙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然后是某种金属卡扣脱落的脆响。与此同时,吴老狗在另一头按下了阳扣。他等了一会儿,又吹了一声哨询问情况。黑暗中传来了回应哨声,声调和他熟悉的吴家信号差不多,但结尾少了一个转折,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个音节。吴老狗瞳孔骤缩——不是卷帘在回应他。那个哨声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结尾的音调少了一个转折——那是外行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他拔腿就往来路狂奔,百步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跑完了。他冲回阴扣前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让他这辈子最恐惧的画面。李娇柠倒在石壁下,霍仙姑倒在旁边,卷帘面朝下趴在地上,吴家的随从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每个人身上都被密密麻麻的银针刺穿——手臂、肩膀、大腿,每根银针都细如牛毛,在火光中泛着幽蓝色的淬毒光芒。银针是从墙壁上那些他们以为是装饰的凹槽里射出来的,触发机制和阴阳扣联动。按对机关是开门,按错是死。

吴老狗扑到李娇柠身边,跪在地上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垂在他的臂弯上,那双总是亮晶晶地看他的桃花眼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眉心那颗朱砂痣和眼下那颗泪痣还在原处,但她的脸没有了血色。他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又去摸她的脉搏——没有。她的手腕冰凉,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吴老狗
吴老狗

柠柠

他的声音变了调,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吴老狗
吴老狗

柠柠,睁开眼睛。你别吓我,你从来不吓人的——你醒醒

李娇柠一动不动。

吴老狗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掏空了。不是疼,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像是他身体里某个一直燃烧的东西忽然被人吹灭了,什么都没剩下。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失控,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呜咽。

吴老狗
吴老狗

柠柠不要丢下我……是我不好

吴老狗
吴老狗

是我没保护好你……你起来骂我好不好,你起来说我走路太快,起来给我画胭脂妆,起来逗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好像念够了名字就能把那个人喊回来。

他把李娇柠轻轻放在地上,挨个检查其他人。霍仙姑没有呼吸,卷帘没有呼吸,所有人都没有呼吸。

他身后,一扇暗门自动打开了。门内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通道,火光从通道深处透出来,天蓬和镇元倒在通道口,同样被银针刺穿。吴老狗站在一堆“尸体”中间,第一次感觉到了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崩溃。他输了。不是输给了阴长生,不是输给了隔世楼,是输给了自己。他太自信了,以为自己能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以为自己能保护所有人。他谁都保护不了。

他缓缓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对着黑暗中那堵刻满壁画的墙,低下了头。

吴老狗
吴老狗

我认输。不管你是谁——阴长生也好,隔世老祖也好,活人也好鬼也好——我认输

吴老狗
吴老狗

你把他们还给我。我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吴家的猎犬、吴家的铺子、吴家的地契,你要什么都行。你把她还给我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像是无数个自己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吴老狗跪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墙壁上有一幅新的壁画。这幅画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因为没注意到,而是因为它似乎是在刚才暗门打开的同时才显现出来的。画面上画着两个人并排躺在石台上,周围点满了蜡烛,蜡烛的火光将两个人笼罩在光圈之中,两人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画面底部有一行字,写的是“燃烛续命”四个字,字迹潦草狂放,和竹简上阴长生的笔迹一模一样。

吴老狗猛地站起来。他冲到石台前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壁画前方,按照壁画上的位置摆放好。李娇柠放在正中,霍仙姑放在她左边,卷帘放在她右边,天蓬和镇元放在最外侧。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所有能找到的蜡烛——备用照明用的白蜡、供桌上残留的红烛、甚至从木箱里翻出的一截截断香——全部点起来,放在每个人的身体两侧。按照壁画上的描述——将蜡烛摆在尚有气息的人旁边。

烛光映在李娇柠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染了一层暖色。吴老狗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对着壁画跪拜叩首。他这辈子没跪过几次——小时候跪过师父,长大后跪过父母,除此之外谁的账都不买。但现在他跪得毫不犹豫,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又捧了一把墙壁上刮下来的有毒头发投入火中,头发燃烧时腾起一股刺鼻的浓烟,烟气在密室里弥漫,将蜡烛的光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紫色。他不断添“柴”,让火焰保持旺盛,直到头发化为灰烬,直到蜡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泪,直到所有燃烧的材料都全部耗尽。

火焰全部熄灭。密室里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墙壁上的磷火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李娇柠没有醒。霍仙姑没有醒。没有一个人醒过来。他们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他点燃蜡烛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银针还插在他们的身上,在磷火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吴老狗慢慢站起来。他的表情在磷火下看起来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空白。他弯腰捡起吴卷帘背包里剩下的最后一捆炸药,走到最远处那堵刻满壁画的石墙前,将炸药塞进墙壁的裂缝里,然后扯出引线,走回尸体旁边。他蹲下来握住李娇柠冰凉的手,拇指在她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点燃了引线。

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碎石像暴雨一样从头顶砸落,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动。烟尘散去之后,墙上出现一个大洞,零零碎碎的石块还在不断掉落。吴老狗低头看向眼前——石板上空空荡荡。李娇柠的身体不见了,霍仙姑、卷帘、天蓬、镇元,所有被他摆放在石台上的“尸体”全部消失了。连地上的银针都不见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跪在一片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