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绒球从凤冠内部弹出来的那一刻,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颗绒球不过指甲盖大小,粉扑扑的,毛茸茸的,看上去和普通戏服上的装饰品没什么两样。但它没有落地——它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弹丸,“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在戏台上划出一道粉色的残影。速度之快,连张启山的眼睛都差点没跟上。
绒球先是窜到戏台的灯笼上,撞得那盏幽蓝色的灯笼晃了好几下,然后弹到看座的茶盏里,溅起一阵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茶粉,接着又弹回来,在干尸的凤冠之间跳来跳去,粉色的残影在幽蓝色的光中画出乱七八糟的轨迹。张启山和吴老狗同时出手去抓,但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绒球从张启山指缝间溜走,从吴老狗掌沿擦过,快得像一尾活鱼。
吴老狗追了几圈,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那颗绒球虽然窜得快,但每次经过戏台上漂亮的物件时都会顿一下——经过那顶镶满假宝石的凤冠,它停过半拍;经过绣金线的帷幔,它停了半拍;经过戏台正中央那盏流光溢彩的主灯笼,它停了整整一拍。
它喜欢漂亮的东西。
那这个空间里最漂亮的东西是什么?
吴老狗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落在了李娇柠身上。她正站在戏台边缘,长发披散,黑色劲装在幽蓝色灯光下勾勒出纤细利落的轮廓,那双桃花眼正紧紧追着绒球的轨迹,眼下的泪痣随着她侧头的动作微微上挑。那只绒球如果窜到她脸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吴老狗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来不及多想,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不是去刺绒球,而是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珠从伤口涌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将血迹在额头上迅速抹了几道——额心一点,两侧各一道弧线,像极了戏台上旦角的胭脂妆。
李娇柠正蹲在戏台边上观察绒球的轨迹,余光瞥见吴老狗的动作,桃花眼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惊讶又促狭的O型。
五爷!

她的声音在紧张的追逐中显得格外清脆
你这胭脂抹得不太匀啊,左边比右边高了半指。要不要我帮你补补?

吴老狗抹着血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嘴角抽了抽。他刚割完手心,正疼得龇牙咧嘴,这丫头居然在点评他的“妆面”?吴老狗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有心思调侃他,说明她没在怕。这就够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妆面——佛爷!
他的语气在一句话里完成了从无奈到急迫的切换

这东西喜欢漂亮颜色,我额头上的红色够艳,它会冲我来。你做好准备!
话音未落,那颗粉色绒球在半空中急转了一个弯,果然朝着吴老狗额头上那片红色俯冲而去。张启山早已蓄势待发,在绒球冲进吴老狗面前一尺的距离时,双手猛地合拢——不是去抓,而是去按。他没有捏碎它,只是用双手的掌心和十指将它牢牢地拢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绒球在张启山的手掌间疯狂挣扎,力道大得他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片刻之后,动静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完全静止。张启山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但他的双手纹丝不动。
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吴老狗捂着流血的手凑过来,额头上还顶着他自己画的“胭脂妆”。李娇柠从戏台边上跳下来,挤到张启山身边,踮着脚尖盯着他合拢的手掌,桃花眼里满是期待。三寸钉也从吴老狗怀里探出脑袋,竖着耳朵盯着张启山的手。
张启山小心地、一寸一寸地松开手指。
掌心里,一堆粉色的毛线散落开来,像一朵小小的粉色棉花糖被压扁了。没有绒球,没有机关,没有虫子,没有任何活物。就是一堆普普通通的毛线,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最普通的那种用来编穗子的丝线。
什么嘛!

李娇柠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马尾无精打采地晃了晃,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追了半天就这?就一团毛线?我还以为能蹦出个小妖怪呢,至少得比三寸钉可爱吧?

吴老狗看着那堆毛线,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矛头对准了张启山:

佛爷,你太用力了。那东西肯定是活物,被你一按给按碎了,就剩了这堆毛。活的东西按碎了当然会变成这样
张启山面无表情地把毛线放到戏台边沿,语气平直如旧:

是它自己化的。和我的力道没关系

你当时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还说没用力?

不用力它跑了算谁的?

那你就是承认用力了

用力不等于把它按碎了

那你解释一下毛线是怎么回事?

它本来就会变成毛线

一个绒球本来就会变成毛线?佛爷你这道理讲不通吧

它也不是普通的绒球

那它是什么?
李娇柠夹在两人中间,左边看看吴老狗,右边看看张启山,脑袋像看打乒乓球一样左右转动,桃花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她在心里偷偷数着——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被夹在中间看两个男人斗嘴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这两个长沙城里最有权势的男人,在外面一个冷面威严一个玩世不恭,现在居然在为一团毛线吵得不可开交。她觉得这个场面比刚才那个绒球还有意思。
那个……

她举起手,像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
你们能不能先吵完?我想发表一下意见

两人同时停下来看她。
我觉得吧,刚才那个绒球窜来窜去的样子,很像壁画上那三个小鬼里最矮的那个

就是躲在角落里只露出一撮毛的那个,你们有印象吗?

吴老狗和张启山对视了一眼。壁画上的三虫——他们在第一面墙上看到过。三个奇形怪状的小鬼并排站在云端,一个球形,一个细长,一个庞大。球形那个头顶确实有一撮粉色的毛,和其他小鬼的装饰都不一样。
绒球是壁画上三虫之一,是实物,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戏台后方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一扇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门后是一个新的空间,大小和第一座戏台相仿,但布景完全不同。这座戏台上摆放的是《三娘教子》的第三折布景——破庙、枯树、一张缺了腿的供桌。台上立着两具新的干尸,一具穿着破烂的叫花子戏服,手里捧着一只破碗;另一具倒在破庙门口,身上的戏服同样破烂不堪,凤冠歪在一边,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
吴老狗走近看了看布景,又看了看两具干尸的姿态,眉头皱了起来。他双手抱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儿子成了叫花子,三娘也跟着倒霉。这出戏的结局有问题——教子教到最后,把三娘自己搭进去了,这算什么道理?

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命运,不能因为你是他娘就把你拖下水

这不合理
戏文是几百年前的人写的,五爷

李娇柠蹲在供桌旁边,头也不抬地说
那时候的人不这么想。那时候讲究株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犯罪满门抄斩

三娘教子,教好了是她的功劳,教不好也是她的罪过。没有中间地带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具倒在破庙门口的干尸,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还有几顶凤冠散落在地上,和第一座戏台上那些华丽的凤冠不同,这几顶素净了许多,更接近青衣该戴的素髻。但吴老狗知道,刚才那颗绒球就是从一顶看似普通的凤冠里蹦出来的。这里面说不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让张启山去“扮美”——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动。吴老狗只好亲自上阵,拿起一顶凤冠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又拿起另一顶,逐个试探。每一顶凤冠上都有绒球,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红色的,有些是白色的,但摸上去都是普通的丝线,软塌塌的,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吴老狗灵机一动。他撮起嘴唇,对着戏台深处吹了几声口哨。那是吴家训狗的调子——在佛爷府的时候,他吹这个调子三寸钉就会撒腿往他怀里跑;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他吹这个调子猎犬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窜回来。
一声尖细的嘶叫从其中一具干尸的戏服里传了出来。不是干尸在叫——干尸没有声带——是干尸的戏服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紧接着,一条细长的影子从干尸的袖口里钻了出来,在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笔直地朝吴老狗扑过去。
那东西通体漆黑,细得像一根面条,长度大约有一尺,没有头,没有尾,没有眼睛,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游走的姿态像一条水蛇在水里穿梭。和之前那颗绒球比起来,这条细妖的速度只快不慢,而且它不跳——它滑,贴地游走,顺着人的脚踝往上爬。
张启山的瞳孔一缩,反手将李娇柠拉到身后:

细妖能钻进人的身体里——别让它碰到皮肤
吴老狗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供桌。细妖已经窜到了他脚边,他抬脚去踩,那东西却顺着他的鞋面滑了上去,绕过他的脚踝,缠上了他的小腿。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皮带抽过去,皮带打在戏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但细妖已经不在那里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
张启山和吴老狗背对背站立,一个握着匕首,一个攥着皮带,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细妖的踪迹太难捕捉了,它不是直线运动,而是蛇形游走,方向随时会变,稍不留神就会被它找到空子。
吴老狗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动静,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想拉开距离。就是这几步,让他脱离了张启山的防护范围。细妖从戏台地板的一条裂缝里弹射而出,对准吴老狗裸露的后颈直直地撞了上去。吴老狗只觉得后颈一凉,然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饿。
不是普通的饿。不是“该吃晚饭了”的饿,不是“在密道里待了大半天没吃东西”的饿。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将理智全部吞没的、灼烧般的饥饿感。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肠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个念头——吃。
他转身冲到供桌前,桌上那些干涸了几百年的贡品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鲜艳欲滴——那些干瘪的糕点像是刚出炉一样冒着热气,那些发霉的果脯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饱满多汁。他抓起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糕点就要往嘴里塞。
张启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吴老狗挣扎了两下,力道大得不像是那个刚被巨蟒追了半天的人,眼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黄色,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

饿……让我吃……
张启山捏住他的下巴仔细查看,发现他后颈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大约一寸长,细如面条,在他皮下钻来钻去。

被附体了
张启山沉声说完,伸手去按那个蠕动的东西。他的手刚触到吴老狗的后颈,那道细长的轮廓忽然从吴老狗身上消失了。然后张启山的瞳孔微微涣散了一瞬,脚步晃了一下,腹中涌上一种近乎疯狂的饥饿感。
细妖转移了。从吴老狗身上跑到了张启山身上。
吴老狗清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硬糕,他“呸”地吐出来,正要骂人,就看见张启山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煞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显然是在用意志力对抗同样的饥饿感。他伸手按住张启山的肩膀,细妖又“嗖”地窜回了他身上,然后他又被饥饿淹没——如此循环往复。
几个回合下来,吴老狗靠在供桌上大口喘气,额头上他画的“胭脂妆”已经被汗水冲花了大半,血迹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每一次清醒过来他都赶紧看看李娇柠还站在原地,确认她没有被那东西碰到,然后又被饥饿吞没。
你们怎么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戏台下传来。李娇柠站在台下,歪着头看着戏台上两个男人的异常举动,桃花眼里满是疑惑。她刚才被张启山拉到身后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走,一直在台下观察戏台上的布局。她正在供桌底下翻那些旧木箱,想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忽然发现台上的两个男人不追妖了,反而站在原地轮流发呆,吴老狗还在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糕点。
“别过来!”
张启山和吴老狗异口同声地吼道。
那声音太响了,在空旷的戏台里炸开来,李娇柠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吴老狗喊完这一声之后又清醒了过来,用还在发抖的手死死抓住供桌边缘,指节泛白:

那东西能钻人身体,一钻进去就饿得想啃墙皮。这要是上了你的身——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腹中翻涌的灼烧感,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补了一句:

站在那里别动。等我们想办法
李娇柠站在戏台下,看了看吴老狗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张启山额角的冷汗。她的桃花眼眨了眨,忽然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她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脚尖在戏台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在空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马尾在身后画出一道利落的黑色弧光,稳稳地落在了戏台上,距离两人不到三步。
吴老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差点从戏台上掉下去:

你——我叫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谁帮你们?

李娇柠理直气壮地往前走了一步。
吴老狗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戏台的柱子。她的靠近带来了一阵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雨后山林里的那种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吴老狗的鼻子在吴家训了这么多年狗,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他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她抱着三寸钉低头摸它耳朵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太和楼的舞池里,她踮起脚尖搂住他脖子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而此刻他体内那条细妖正疯狂地放大他的所有感官,包括嗅觉——那股香味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仅存的理智上。
被细妖附体的人看到任何东西都想吃,看到贡品想吃,看到木头想吃,看到墙壁都想啃两口。但此刻吴老狗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比那些贡品好吃一千倍,一万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她迈了一步,瞳孔里淡黄色的光明明灭灭,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声音。

别靠近我!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撞在柱子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怕我真的忍不住——吃了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低又哑,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平时跟她说话永远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逗她、撩她、哄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声音——这种被逼到绝路上、用最后一丝理智在死死撑着的声音。他的眼睛里同时盛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瞳仁深处是细妖带来的贪婪和饥饿,瞳仁表面却是深深的恐惧——不是怕那条细妖,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伤害了她。
李娇柠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害怕,没有被那句“吃了你”吓到。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桃花眼里所有的促狭和俏皮都褪去了,剩下的是某种很柔软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你不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吴老狗,你是长沙城最好的驯狗师,连最凶的猎犬你都能驯服。区区一条细妖,你不可能控制不住

吴老狗靠在柱子上,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上他画的“胭脂妆”早已模糊成一团,衬得他此刻的表情更加狼狈。但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颤抖的手指忽然稳了一瞬——她平时从来不叫他的名字,永远都是“五爷”“五爷”地喊,带着促狭的、撒娇的、撩拨的各种语气。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叫他的名字。
张启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盯着戏台地板上一道裂缝,用冷淡的语气说:

细妖转移需要接触。只要我们找到阻断接触的方法,就能把它引出来
——————————————————————
吴老狗和细妖搏斗的同时,密室里,吴卷帘已经急得快疯了。
他五爷失踪了这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莲花洞里伸出来的手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人能说清楚。他不想再等下去,也不想再分析什么线索——他只知道他五爷在某个地方,可能正在跟什么要命的东西拼命,而他在这里干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从背包里掏出两捆炸药,大步流星地走到密室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开始估算炸药的用量和角度。
霍仙姑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

屋顶以上的结构我们不清楚,贸然用炸药可能会导致整个密室塌方
吴卷帘绕过她继续往前走,把第一捆炸药挂在了石壁上的一道裂缝里。霍仙姑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决定。她让齐铁嘴带着所有人躲到密室的东南角——那里是她之前用蜡烛测试出有气流的方向,结构相对稳定。然后她从吴卷帘手里接过第二捆炸药。

我来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
炸药炸响的那一刻,整个密室都在震动。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裂缝像蛛网一样在头顶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齐铁嘴把罗盘顶在头上当安全帽。烟尘散去之后,天花板上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但空洞上方还是石头,层层叠叠的石头,根本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更别说吴老狗的踪迹了。
——————————————————————
戏台旁边的一扇铁门后面,吴老狗刚从细妖的控制中挣脱出来,靠在供桌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他自己画的“胭脂妆”已经完全花掉了,和脸上的灰土混在一起,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想起壁画上的三虫——它们并排站在云端,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的形象。第一个圆滚滚的,头顶有一撮粉色的毛,是刚才那颗绒球。第二个细长如面条,没有五官,通体漆黑,是正附着在他身上的细妖。三虫之中已经出现了两个,还剩最后一个。
他的目光和张启山在空中对了一下。张启山冲他微微点头,吴老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已经知道细妖的传播途径是接触,那就用眼神交流。两人在沉默中完成了沟通:张启山退后一步站到戏台的供桌旁边,在吴老狗距离他几步之遥的时候,用匕首在供桌上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然后将匕首放到记号旁边,退开。
吴老狗走过去拿起匕首,看到了那个记号——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意思是:把细妖引出来,关进圈里。他攥紧匕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眼,一刀划在自己手臂上。不是自残——是精准地切开了皮肤下面那层极薄的脂肪层。细妖在他皮下被刀锋惊动,从他手臂上的伤口里弹射而出,化为一道黑色的细线扑向下一个目标。张启山早已等在旁边,细妖进入他身体的瞬间,他用匕首在供桌上急速地敲击,发出急促的、不规律的声响。
细妖对声音极为敏感——这是他们被附体好几次之后共同发现的规律。每次锣响它就抽搐,每次吼声它就停顿。张启山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锐,细妖在他体内疯狂扭动,终于从他的指尖窜了出来,落在供桌桌面上。它被那持续的敲击声震得无法重新弹射,只能在桌面上翻滚扭动,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最后躺在供桌上一动不动,慢慢化为一滩黑水,蒸发干净。
吴老狗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细妖了。是因为刚才她靠近的时候,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差点对她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现在清醒了,但那种恐惧还留在骨头里,像一场刚醒过来的噩梦。

佛爷
他的声音沙哑

把我绑起来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没必要”。他沉默地拿起戏台旁边一根道具绳子,将吴老狗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绑法——布防营的捆绑手法,越挣扎越紧,手腕和脚踝各打了双结。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戏服上扯下来的布,盖在了吴老狗头上。
吴老狗被蒙在布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轻,从戏台那头一步一步地走近。他闻到了那股香味——先是极淡的一缕,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三米。她刚靠近三米,他就已经闻到了。自从太和楼那晚之后——不,更早,早在她第一次抱三寸钉的时候,早在他第一次在佛爷府的花园里凑近她发顶闻到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甜,不是任何香粉和花露能调出来的,是她独有的,是刻在他嗅觉记忆最深处的印记。
然后她弯下了腰。
吴老狗知道她弯下了腰——因为他面前那块布的布料被她带起的风轻轻拂了一下,因为她身上的香味忽然浓了一倍。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块布,那块布薄得能透光,他能隐约看到她脸的轮廓,能看到她额头那颗美人痣在布料上映出的模糊影子,能看到她眼下的泪痣所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暗点。
五爷

她的声音从布的另一边传过来,软软的,带着笑意
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新娘子盖着盖头

吴老狗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说我要是掀开这块布,你脸上那个胭脂妆还在不在?刚才挺好看的,我觉得整个长沙城的旦角都没你画得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布轻轻点了一下他额头上那个模糊的血印,力道轻得像蜻蜓点水,但那块薄薄的布料却把她的体温清清楚楚地传递了过去
五爷,你的心跳好快。我都听见了

吴老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在那块薄布下面格外明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李娇柠,你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是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头,桃花眼透过薄布笑眯眯地对着他的眼睛
我语文不好,五爷教教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伐轻快,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和刚才蹲在供桌底下翻箱子时一模一样。
吴老狗在那块布下面闭着眼睛,咬着后槽牙,心跳如擂鼓。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蒙着块破布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声音离他那么近,她的香味包裹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我语文不好”,让他一个人在布里煎熬得快要烧起来。
他觉得自己被绑得再紧都不过分。最好再多缠几圈。最好连脑子一起绑住,别老去想她隔着布点他额头时手指的温度。
张启山站在戏台正前方,面对空荡荡的看座。他在脑海里重放了整个戏台的布局——两座戏台,两折戏,三娘教子从头到尾最关键的是哪一个瞬间?不是教子,不是挨打,不是结局。是母子重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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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红有一次在梨园唱这出戏,他在台下看过。那天他陪李娇柠去看戏,她坐在他旁边嗑着瓜子,看到最后一折忽然安静了。
三娘在破庙里找到儿子,儿子已经当了叫花子不认识她,三娘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儿子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静静地放在他面前。
儿子看到那件衣服才认出了娘,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大哭。全场的戏迷都在抹眼泪,李娇柠的瓜子嗑到一半就停住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句
我也想我娘了

他当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喉结动了一下,把随身带的手帕递了过去。
佛爷你真好

她接过手帕擦眼泪,擦完又把沾了眼泪鼻涕的手帕还给他
还你

张启山看着那块手帕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把它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
他拉回思绪,开始在戏台上寻找对应的道具。供桌上有一堆杂物——破碗、旧衣服、戒尺、拂尘,都是从木箱里翻出来的。他的目光在那些道具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那件旧衣服上。戏文里三娘给儿子看的就是旧衣服——那是母子之间最重要的信物,是整出戏最关键的道具。他拿起那件旧衣服,走到第二座戏台上三娘角色的干尸旁边,将旧衣服放在她伸出的那只手里。
手指刚放上去,干尸的指尖微微向内收拢,像是活着一样轻轻握住了衣角。紧接着,干尸手臂的关节里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响,手掌翻转过来,五指张开,掌心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嵌着一枚铜质的钥匙。
戏台侧面的那扇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吴老狗身上的绳子被张启山解开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感觉一阵痉挛从胃部涌上来——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彻底的空虚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他扶着柱子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那种饥饿感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轻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额头上花掉的“胭脂妆”衬得他的笑容格外灿烂:

不饿了。终于不饿了
折腾了半天,两人靠在供桌边上喘了口气。绒球化成了毛线,细妖化成了黑水,三虫已经解决了两个。但壁画上有三个小鬼——还剩最后一个。吴老狗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供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最后一个大鬼,叫彭焗。体型最大,壁画上站在最前面,是三虫之首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摸了一把戏台侧面的铁门。铁门冰冷刺骨,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之前那些门的材质都不一样。门把手的位置雕了一个兽头,兽头的嘴里含着一枚铜环,铜环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绿色铜锈。张启山用手指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一圈,在右下角发现了机关——一块可以按下去的铁板,上面刻着同样的兽头图案,兽头的眉心有一个和绒球颜色一模一样的粉色标记。
张启山按下机关,铁门轰然打开。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没有戏台,没有壁画,没有骷髅。只有一排排整齐的陶瓷大缸,每口缸都有一人高,缸盖上刻着八卦符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前一后地跨过了铁门。门后的空间异常开阔,穹顶极高,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数十口大缸分列两侧,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列队迎接他们。每口缸的盖子上都刻着八卦符号,符号的笔画里填充了不知名的暗红色颜料,在火光中隐隐发亮。缸身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但灰下面的釉色光亮如新,和密道里那些腐朽的木料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启山走近一口缸,仔细端详盖子上的八卦符号:

缸盖上的八卦符,好像是用来镇压邪祟的

如果这种缸是用来装东西的,那里面装的应该是某种被镇压了的东西

隔世老祖的信众
吴老狗的眉头皱了起来,环顾四周,数十口大缸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每一口都比他高出半个头

按照传说,隔世老祖带了一批信众进了秘境,从此与世隔绝

但我们一路进来,除了401部队那些活死人,一个活人都没看到。信众去哪儿了?
旁边散落着几卷竹简,被灰尘覆盖了大半,只露出边缘。李娇柠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展开,竹简上的绳子早已腐朽断裂,但竹片本身保存得还算完好,上面的墨迹虽然淡了很多,仍然清晰可辨。她低头看了几行,抬头朝张启山招了招手:
这些竹简上的字我没见过几个,好像是药方

张启山走过去,接过竹简展开。第一列写着“丹砂三铢,水银二铢,雄黄一铢”,第二列写着“以文武火炼之,七日七夜,丹成赤如绛雪”。他往下翻了几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炼丹配方。不是给人吃的——药引全是重金属,水银、铅粉、雄黄,人吃一颗就死

但是给另一种东西吃,或许能让它变得更大、更强。也许这就是它们能活几百年的原因
墙壁上有一大幅壁画,篇幅比之前任何一面墙上的都大,几乎铺满了整面岩壁。画面上,一群人和一群动物被关在同一个空间里,人的脸上画着虔诚的表情,动物的眼神里则充满了恐惧。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斗篷的人正在往人和动物之间的缝隙里倒某种液体,液体的颜色被画成了暗红色。画面底部还有一排小一些的场景——人和动物的身体逐渐融合,人的眼睛变成了竖瞳,动物的身体长出了人的手臂。
吴老狗看完整幅壁画,后背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这些信徒不是被关在这里——他们是自愿进来的。隔世老祖用长生不老骗他们,让他们相信自己能和神兽融合,获得永恒的生命

然后他把人和动物关在一起,用那些炼丹的配方做实验,制造出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这些大缸里的就是失败品
李娇柠走到大缸之间的过道里,她对这些炼丹配方和大缸的用途没有吴老狗那么了解,但她注意到一个别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大缸的排列方式。她退后几步,歪着头从侧面看过去,发现每一排大缸的数量都不一样,两排之间形成的夹角也不一样。如果把整个大缸阵列从上往下看,这些大缸组成的图案不是直线也不是方阵,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根本不是普通镇压

她抬头看着头顶黑暗的穹顶
他在用这些失败品布阵。失败品越多,阵法越强,越能把他镇在里面。他不是出不来,是不敢出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想到了太多东西,但又觉得差了点关键线索,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吴老狗的目光在壁画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画面里躲着,他却看不出来。他凑近壁画,一寸一寸地看那些人物的面部表情、衣饰细节、背景里的建筑物。看到壁画角落里那团最大的头发丛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些头发是画来表现信徒们的“披头散发”,但现在他忽然发现那团头发和其他地方的笔画不一样——其他头发都是黑色线条一笔画成的,但这团头发在黑色线条下面还透出一层更深的底色,像是有人在原来的画上又补了一层颜料,把什么东西遮住了。
他从张启山手里借过匕首,用刀背小心翼翼地把那层黑漆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被掩盖的东西。一张人脸,表情痛苦,正承受着某种酷刑。他继续往下刮,整幅底画逐渐露出真容——一个面容苍老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旁边堆满了各种炼丹器皿,炉火烧得正旺。老者的头顶有一行模糊的字。
张启山凑近辨认了好一会儿,字迹已经残损大半,只能看清“阴长生”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时光倒流之术”。

阴长生
吴老狗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

《神仙传》里记载过这个人,传说他活了三百多岁,能逆转时光,让人回到过去。但这种法术有代价——每用一次,施法者自己的寿命就会缩短一倍
他沉默了一瞬,继续往下说

壁画上画的是阴长生被信徒反噬的场景。他教信徒长生之术,信徒学会了之后反过来把他绑起来,逼他逆转时光

隔世老祖应该就是模仿阴长生的做法,把他的信众带到了这栋楼里

但隔世老祖发现长生不老不可控——失败品太多,成功品太少,而且成功了的那些也未必听他指挥。他控制不住局面,只能用阵法把一切都镇压在地下
他顿了顿,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这个人,把自己也关在这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