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的月色清白恒久,千万年如一日,温柔无波,从不偏袒悲欢。
罗丽立在花海中央,晚风拂落满肩粉瓣,心底那缕悬空的怅然,在深夜里愈发清晰,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轻轻拴住神魂,扯出无尽空落。
她听得懂风的温柔,看得懂花的盛放,享得尽岁月的清闲,却填不满心底那一处莫名的缺口。
灵公主静静陪在身侧,月色落在她温婉的眉眼间,藏着数不尽的叹息与无奈。
“我常常在想,”罗丽轻声开口,嗓音柔软清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茫然,“圆满究竟是什么?”
“我如今无灾无难,仙途坦荡,花海为伴,岁月无忧,世人皆道我得圆满。可我为何总觉得,我的圆满,少了一份滚烫,少了一份牵挂?”
灵公主垂眸,望着满地落花,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
“因为你的圆满,是剔去牵挂换来的纯白。你没有遗憾,是因为有人替你扛下了所有遗憾;你没有苦楚,是因为有人替你承下了所有苦楚。”
罗丽身形微怔,澄澈的眼底泛起浅浅的迷雾。
“替我?”
“是。”灵公主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天道公允,从无凭空而来的新生。你弃掉过往,得一世安然;有人葬掉余生,换你岁岁无忧。”
短短数语,没有点名,没有道破姓名,却让整片花海骤然静了一瞬。
罗丽心头猛地一悸,心底悬空的缺口骤然剧痛,无数破碎零散的画面疯狂窜入脑海——温热的掌心、少年的眉眼、人间的灯火、并肩的风雨、一句软软的“罗丽”。
画面极碎、极短,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分毫。
可那一瞬间的滚烫、温柔、依赖,真实得刻骨铭心,远超她此生任何一场安稳喜乐。
“我……”罗丽指尖微颤,眼底第一次泛起慌乱,“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灵公主别开目光,不忍直视她懵懂破碎的模样。
“忘了,便是最好的结局。”
“若记起,你此生圆满尽碎,亏欠入骨,永无宁日。”
天道最是残忍,也最是慈悲。
它抹去受益者的记忆,护她一生纯白安稳;它留存牺牲者的所有过往,罚她一世清醒煎熬。
一念遗忘,岁岁安然。
一念长生,岁岁空念。
两界相隔的同一轮月色下,人间的风远比仙境寒凉。
王默依旧独坐窗前,掌心紧攥着那枚早已失温的花瓣玉佩。
她似是遥遥感知到仙境那一瞬间的悸动,心口骤然一酸,眼底沉寂已久的湿意彻底漫开。
她知道,罗丽在靠近真相。
那是宿命纠缠的余韵,是天道都无法彻底斩断的羁绊,是跨越遗忘、跨越两界、跨越生死的深情。
可她不能让她记起。
绝对不能。
她宁愿自己永远是那个被遗忘的人,永远被困在旧梦荒芜里,永远岁岁空等、年年无归,也不愿让她的仙子背负半分亏欠、半分枷锁。
月色穿窗,落在她苍白单薄的脸颊上,映出眼底无尽的孤凉。
旁人的执念是纠缠、是奔赴、是占有。
而她的执念,是成全、是隐忍、是永不相认。
远处城市灯火尽数熄灭,人间彻底沉入深眠。
所有人都在安稳睡梦中等来日天光,等岁岁新生。
只有王默,清醒地守着一窗月色,守着满脑旧忆,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牺牲,在寂静深夜里,无声溃退。
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微弱,只有晚风可闻。
“不必想起。”
“罗丽,好好活着就好。”
“你平安,我便不负此生。”
哪怕这份平安,是以我的余生荒芜为代价。
哪怕这场成全,要我独自守一辈子的旧梦与空寂。
与此同时,仙境花海。
罗丽心头的悸动缓缓褪去,破碎的画面再度归于空白。
天道法则悄然抚平了她短暂的异动,将那即将破土的真相,再度深深掩埋。
眼底的慌乱散去,只剩淡淡的、无法消解的落寞。
她终究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灵公主望着她重归纯白的眼眸,轻轻叹息,低声呢喃,似在自语,似在悼别那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世间最苦,莫过于——”
“一人穷尽余生念念不忘,一人安稳此生岁岁皆忘。”
风渡两界,月照双人。
一边纯白圆满,一念皆忘;
一边神魂残破,一念长生。
此生殊途,永不相逢。2
🥺 作者大大,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