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月色凉薄,坠泪无声。
泪珠砸在冰凉的契约玉佩上,转瞬风干,只余下一点浅浅的水痕,如同她残存的执念,短暂鲜活,终究抵不过宿命的寒凉。王默五指缓缓收紧,将玉佩牢牢攥在掌心,玉石的棱角硌入皮肉,生出清晰的钝痛。
这点肉身的痛感,比起神魂经年的空洞荒芜,太过轻微,太过微不足道。
至少疼痛是真实的,是独属于她、无人剥夺的念想,证明她曾真切拥有过那场双向奔赴的温柔,证明那场被天地抹杀的相守,从不是她一人的虚妄幻梦。
窗外月色皎洁,遍洒人间,温柔覆过万家灯火,安抚世间所有浮沉与遗憾。
唯独安抚不了她破碎的旧诺,填不满她悬空的余生。
王默缓步走至窗前,松开紧握玉佩的指尖,抬手轻触微凉的窗玻璃,望向天边一轮皓月。人间与仙境,共享同一轮月色,本该风月无别,岁岁安然。
可偏偏,人心有别,宿命殊途。
她抬眸望月,望的是千里之外花海旁的故人;世人抬眸望月,望的是寻常夜色、岁岁平安。
月色依旧,故人已远,两界相望,一念天涯。
神魂深处的惩戒悄然翻涌,细碎的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四肢百骸皆是透骨的凉。气运清零的反噬从不会缺席,越是沉湎过往,越是执念深重,磋磨便越是清晰刺骨。
她微微垂眸,隐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肉身的寒凉,没有半分抗拒。
这是她该受的罪,该偿的因果。
只要罗丽在月色之下、花海之中,岁岁无忧,无灾无难,她便甘愿承受这世间所有寒凉疾苦。
夜色越深,人间越静。整座城市沉入酣眠,烟火停歇,车马沉寂,世间万物皆得安眠休憩。
唯有她,岁岁清醒
,年年无眠,困在回忆的牢笼里,无人救赎,无人解封。
掌心的旧玉佩静静躺着,冰冷坚硬,再也燃不起半分熟悉的灵力微光。
它陪她走过风雨朝夕,见证过她们最赤诚的契约、最滚烫的相守,如今却只能陪着她,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在无数个深夜里,承受无尽荒芜。
王默轻轻将玉佩贴在心口,闭眼静立。
脑海中旧景翻涌,历历在目。
初见时娃娃店的微光悸动,并肩闯仙境的无畏坦荡,绝境中相拥的温柔救赎,深夜里私语的岁岁诺言……每一帧画面都鲜活滚烫,刻入神魂,分毫未减。
可越是清晰,越是残忍。
这些她视若性命的过往,早已被天道从世人记忆、从故人神魂中彻底剥离。
罗丽不知旧诺,不知相守,不知人间曾有一人,为她倾尽气运、碎尽神魂、断尽轮回。
她的圆满,干干净净,毫无牵绊。
她的余生,空空荡荡,只剩执念。
与此同时,仙境花海,月色正浓。
清辉漫过千里花潮,落满粉色裙摆,晚风温柔缱绻,抚平仙境所有褶皱,岁月安然得近乎虚妄。
罗丽依旧立在花海中央,久久未动。
眼底的茫然愈发深重,心底的空洞再也无法轻易忽略。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憾,像是生命本就该完整,却被硬生生抽走了最温柔的一角,从此岁岁悬空,无处着落。
她试着回想,试着拼凑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碎片——温热的掌心、轻柔的呼唤、人间的灯火、朝夕的陪伴。
可所有碎片都朦胧易碎,抓不住、摸不着,徒留满心怅然,缠绕不休。
她活在纯白崭新的时光里,却偏偏被不属于今生的情愫反复牵绊。
“到底是什么……”
细碎的呢喃散落晚风,带着无人听懂的落寞,在空旷的花海中缓缓消散。
灵公主缓步走近,轻柔的脚步声踏碎月夜寂静,停在她身侧。望着这具圆满却怅然的仙躯,她眼底的悲悯早已盛满,化作无声的叹息。
“执念入命,宿命入魂,纵使记忆清零,情深亦不会断绝。”
罗丽抬眸,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公主,我为何总是觉得,我的圆满,少了一点什么?”
灵公主垂眸,望着漫天月色落花,轻声作答,字句温柔,却字字残忍:
“因为你的圆满,是以他人的荒芜为代价。”
一语落地,晚风骤停,花海微寂。
罗丽怔怔伫立,似懂非懂,心底的空落骤然放大,压得她微微窒息。
她不懂何谓代价,不懂何谓荒芜,不懂遥远的人间,有个少女正为她岁岁长眠、年年空等。
天道护她周全,替她抹去伤痕、抹去亏欠、抹去别离,却唯独抹不掉宿命深处,那一场跨越两界的深情羁绊。
人间窗下,王默似是感应到仙境那缕微不可察的怅然,心口骤然一疼。
她缓缓睁眼,眼底湿意未干,月色落在眸底,凉得透彻。
她知道,是她的仙子又在莫名怅惘,又在遗失的旧缘里浅浅落寞。
可她无能为力。
她不能现身,不能相认,不能唤醒她的记忆,不能打破天道既定的因果平衡。
一旦过往重启,一旦记忆归位,罗丽便会背负无尽亏欠,从此圆满尽碎,余生难安。
她宁愿自己永世荒芜,也不愿她半分难过。
于是她只能隔着遥遥仙凡壁垒,默默相望,默默惦念,默默承受这一人的相思与别离。
月色依旧均分两界,清辉万里,风月同天。
可人心早已两分,宿命早已殊途。
一边是月夜安然,懵懂怅然,岁岁新生无牵绊;
一边是月下泣念,旧诺缠身,岁岁空老无归期。
两界风月同,两人心念异,
一念遗忘,一念长忆,
从此殊途,再无交集。1
这章节的后劲真的太足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