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蹲在地头,手捏着绳尺的一头。
雾气还没散,麦苗上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脆响。
巡查使的人到了。
老吏走在前头,手里还是那卷绳尺。后头跟六个随从,两人一组,一个拉绳一个记数。跟昨天一样的阵仗。
不一样的,是裴决派了两个老兵。一个姓刘,一个姓马。都是四十出头的老兵,种了半辈子地,手粗脚稳。刘老兵站在老吏旁边,马老兵站在记数随从旁边。
沈知禾跟在丈量队伍侧后方。老李在她左边,阿禾在她右边。
老李压着嗓子跟她说话。

管事,昨天那个老吏,量地的时候我盯了他一天,三回往田埂上拐。
今天还会拐。


那怎么办?
沈知禾看了刘老兵一眼。
有人挡。

她袖口里塞着一张纸。昨天夜里画的三百亩地块图,每块地标了面积,标了边界,标了田埂水渠的位置。
她还有一样东西。
贴身衣里子里揣着一卷薄册子。《屯田则例》,户部颁的。她到北境第二年,托顾言卿从京里捎来的。
一直没用上。
今天用。

开始吧。
巡查使站在田埂上,背着风。调子不咸不淡。
老吏弯腰,绳尺拉开,贴着地面走。
第一块。沿河一百二十亩。
刘老兵蹲在绳尺起点,手按住绳头。老吏拉绳,走到地块东头,绳尺绷直。绳上的刻度在晨光里看得清,一丈一丈的线,密密麻麻。

一丈三。
刘老兵报数,马老兵在纸上记。记完,老吏看了一眼,点头。
往后量。一丈一丈拉过去。每量完一段,刘老兵报数,马老兵记数,老吏那边随从也记一份。
两份数,对得上。
量到沿河地块边界的时候,老吏的绳尺又往田埂上拐了。
刘老兵没动。手还按着绳头。

这是田埂。
刘老兵调子不大,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他蹲在地上,抬头看老吏,眼里没火气,意思摆在那儿。
老吏看他半息,嘴抿了一下。手在绳尺上停了一停。

量的是屯田总面积。

田埂不算种植亩。
老吏嘴硬了一下。

这是惯例。

《屯田则例》卷三,量地条。
刘老兵接了话。不急不慌的。
刘老兵蹲着没站起来,手按在绳头上,稳得很。
老吏抬头看巡查使,巡查使没动。
沈知禾从侧后方走到老吏面前。
她没看巡查使。看的是老吏手里的绳尺。
大人。

老吏停了手。
沈知禾从袖口里掏出那卷薄册子。翻了两页,翻到量地条。
她举起来,对着晨光念。
《屯田则例》卷三,量地条,屯田亩数以种植亩计。田埂、水渠、堆肥场、晒场、行道,非种植之地,不计入种植亩数。

她把册子合上
这是户部颁的规矩。

老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旧例,现在量地都按新例。
沈知禾看着他。
旧例也是例,户部颁的。

她调子没起伏。
大人比户部还大?

老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巡查使。
巡查使站在田埂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风吹他的官服衣摆,翻了一个边。他没开口,也没示意老吏继续。就那么站着。
老吏的手在绳尺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绕开田埂,重新量。
沈知禾退回去。退到老李身边。
老李嘴角咧开,没出声。
旁边几个军户凑过来,有个年轻的问老李

李叔,量了多少了?

还没量完,别急。

那老吏老往田埂上量,什么意思?
老李压着嗓子

想往多了算呗。田埂算进去,亩数就大了,产粮对不上,就能说咱们虚报。
年轻人骂了一句。

那不是坑人吗。

坑不动。有《屯田则例》压着呢。
往后量,南坡六十亩,渠尾四十亩,沙地八十亩。
每量到田埂、水渠、堆肥场,刘老兵就停绳。阿禾在旁边喊出来。

田埂,不算!

水渠,不算!

堆肥场,不算!
嗓门脆亮,传得远。军户们在田头看着,有人跟着喊,有人咧嘴笑。老李站在沈知禾旁边,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子了。
量到沙地那块的时候,老吏的手抖了一下。绳尺在沙地上拉不直,沙子软,绳头陷进去。1
已经看完啦,蹲蹲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