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卿是踩着收班的梆子声来的,手里捏着一卷纸。
沈知禾开门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没进屋。四下看了看,没人。袖子里的纸卷往她手上一塞。

看完了烧掉。
她让他进屋。他摇头。

不方便。被人看见不好。
她把纸卷攥在手里,退了半步,关了门。
灯下展开。
不是长卷,就一张纸。两面都写了字,字很小,挤得密。顾言卿的笔迹,她认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的。京城里那种练过馆阁体的写法。
第一条:巡查使带来的那个老吏,姓方,在京里替人办过一桩
虚报屯田
的案子。
案子在三年前。地点是西北延州卫。延州卫屯田官姓周,报亩产三百。朝廷派巡查使去查,带的就是这个姓方的老吏。量地的时候把田埂水渠都算进去,亩数做大,亩产摊薄。三百亩的地产量不变,亩产从三百掉到两百出头。虚报屯田的帽子扣下来,周姓屯田官定了流放,家产充公。
沈知禾看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今天田头上发生的事,和三年前延州卫的事一模一样。先量地,再做大亩数,再扣虚报帽子。
套路。
她往下看。
第二条:巡查使随从里有一个人,不是户部的。是京里某府的家奴出身。那府上的姓氏纸上看不清,顾言卿只写了
与先前压案那系走得近
压案那系。
沈知禾把纸翻过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前阵子京里翻浪的时候,供词里有一句
西边收粮的是谁的人
。这句话被御史台中丞问了三遍,被人挡了。压案的那位,位子不低。
现在巡查使带来的随从里有那府上的家奴。
来者不善的线串上了。
不是巡查粮政。是冲着她来的。
巡查使是刀,老吏是磨刀石,那个家奴是递刀的人。刀递到谁手里?那府上。那府上跟压案那系走得近。
压案那系为什么盯着一个边关种地的流放犯?
因为她种出了三百亩八万四千斤粮。因为她挡了某些人的路。因为她查到了两案可能同根。
还是因为别的?
她不知道。线到这里断了。顾言卿也没写更多。
她把纸凑到灯上。
纸角烧起来,火苗往上舔,字一个一个黑了,卷了,碎了。灰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捻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门响了。不是敲门声,是顾言卿没走,在门口等着。
她开了门。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背在身后。月光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影子里。

看完了?
看完了。


烧了?
烧了。

他点了一下头。没走,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
沈知禾靠在门框上。
你为什么递这个?

顾言卿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眼底折了一下。

你是种地的人。
我不是种地的人。你知道。

他没接这句。

延州卫那个案子,周姓屯田官流放路上死了。
沈知禾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一下。
你不会。

他声音很轻。

你身后有人。
沈知禾看着他。
前天还在追问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昨天廊下替她递消息,今天又把巡查使的底细全端过来了。要答案,但也在给筹码。

你怕不怕?
他问。
沈知禾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
怕。

她声音没起伏。
但地是我的。量多少遍也是我的。

顾言卿看着她。
眼神里有佩服。佩服底下还有一层东西,说不太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像是在看一样够不着的东西。
他收回了目光。

明天共同丈量,我会在场。
你来干什么?


户部的人在场,丈量才有人证。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沈姑娘。
嗯。


你种的粮是干净的。你的账是干净的。你的地是干净的。你说过这三样就够了。
他没回头。

我信。
脚步声远了。
沈知禾关了门。
灯下坐下来,把明天丈量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李盯绳尺。两个老兵一人盯一头,每量一亩当场记数。阿禾盯走线,量到田埂水渠就喊。记完双方画押,不给留空当。
巡查使的套路她知道了。做大亩数。明天他要是再做大,当场喊出来,当场记下来,当场画押。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她从贴身衣里子里摸出种子袋。
三十七袋,一袋不少。布包系得紧,细绳打的是死结。
明天共同丈量。
今天晚上把方案过三遍。
她把种子袋放回去,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百亩的地块图。每块地块标了面积,标了边界,标了田埂水渠的位置。哪块是沿河,哪块是南坡,哪块是沙地,哪块是渠尾。一块一块,清清楚楚。
画完看了一遍。
三百亩。
她种的。
谁来了也变不了。
窗外天快亮了。鸡叫了第一声,远处军户区有开门的声响。
她站起来,系好衣裳,把地块图折起来塞进袖口。
出门。
天边一道白光。秋天的太阳出来得晚了,但出来了。
她往田里走。
今天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