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起了尘土,仪仗打着户部的旗号,一路朝戍所来了。
比预想早了三天。
瞭望塔上的哨兵吹了角。一长两短,是外官抵关的号。
军户们停了手里的活,挤在营门边看。晒场上翻粮的放下翻耙,地里拔草的直起腰,伙房里端着锅的张婶探出半个身子。
沈知禾站在人群里。
她一个流放犯,本不该上前。她退到人群后半截,隔着前面几排脑袋往外看。
营门前,裴决披了甲。
银甲没挂披风,腰上佩着刀。他站在营门正中,身后两列军户执枪。秋天的日头偏西,甲片反着光。
顾言卿立在他身侧。户部主事的官袍整整齐齐,神色比平日紧了一分。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她那个方向停了半息,收回去。
仪仗近了。
前头是四骑开道,马蹄踩在干硬的官道上,嗒嗒响。后头跟着一顶四抬轿子,轿帘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再后头是两辆马车,帘子也遮着。
到了营门前,四骑停住。当先一个随从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营门前的阵势。

裴将军。
裴决点了下头。

来者何人?
随从没答。转头朝轿子方向看了一眼。
轿帘没掀。
随从回过头来,开口问了一句话。

屯田账册何在?
没问安,没递帖,没报名号。
先问账。
裴决的眉心没动。

账册在档柜。

取来。
裴决没动。

贵使到了戍所,按例先入营歇脚。账册的事,不急。
随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轿子里传出一声轻咳。随从闭了嘴。
轿帘掀开了一角。
里面的人没露脸。
帘子缝里透出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京腔。

裴将军说得是。北境的屯田,听说管得不错,本官想看看种地的人。
那道声音穿过人群。
沈知禾站在人群后半截,听见了。
她的脚钉在地上。
那道声音。
像在哪里听过。
她搜肠刮肚地想。在哪儿听过?京里?路上?小时候?还是梦里?抓不住。那道声音滑过耳膜,像水从指缝漏下去,只剩下一点湿意。
她把账、种子、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
账在档柜,张婶手里的跟存底合得上。种子贴身系着,明面摆的是买来的。口径串好了,庄子里长大的庶女。
过了三遍。
稳住了。
她抬眼。
裴决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到了她。
隔着几十个人头,隔着刀枪和甲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长,一息。收回去。
她没动。
营门前顾言卿也转了一下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轿帘又放下了。
随从高声说了句

请将军备一间公房,本官要看账
裴决侧身让路。
仪仗进了营门。马蹄踩在石板上,轿子抬过去,帘子纹丝不动。一股京里的香粉味从轿缝里透出来,混着北境的干土气,不伦不类。
军户们目送仪仗走过,没人说话。
等轿子进了里院,人群才嗡地一声炸开。

那是谁?

京里来的大官?

怎么连个名号都不报?

先问账,什么意思?
老李凑到沈知禾身边,压低声音。

管事,这架势不对。
她没说话。
她盯着里院的方向。轿子已经看不见了,但那道香粉味还飘在空气里。
阿禾从人群里挤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姐姐,你脸色不好。
她低头看阿禾。
没事。

她攥了一下手心。手心里全是汗,贴着衣里子,能摸到那包种子的轮廓。
三十七袋。娘亲的。
她松开手。
走,回晒场。


还干活?
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转身往晒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营门。
官道上还扬着尘土。仪仗来过的路上,车轮印子轧在干土里,两道深痕。
来了。
她在心里念了一声。
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