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老李的喊声。他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握着几枚铜板,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
掌柜的,听见了没?

沈知禾和阿禾同时抬头。
跟外村粮贩磨了半天,每石省了三钱。一共省了六吊钱。

他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拍,清脆的响声在铺子里炸开。
你说,这叫不会过日子?

沈知禾看着那排铜板,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她伸手拿起一枚,在手心里掂了掂。
省下来就是赚的。回头记上。

记啥记,我高兴。

他嗓门大,笑起来牙齿露得横七竖八,颇有几分军户的爽利。
午后,日头偏了。铺子外面又进来一伙人,都是来定粮的外村客。
领头的是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背个竹篓,面上有分寸感。他进门前在门槛上磕了磕鞋上的土,然后站定。
陈寨主派来的,定一批粮。

什么价?

陈寨主说了,按上次议的价,白纸黑字写好了。

他从竹篓里取出一张纸,纸折得整齐,边角有道折痕,沈知禾接过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粮食品类、数量、交割日期和定金数额,字是端正的手抄体,纸面干净。
交割定在何时?

入夏前。定金先付了一半。

他把纸递回来,沈知禾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墨色,还带着湿意。
好。入库登记。

灰衫青年点点头,竹篓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铺子里的伙计接过那张纸,小心地夹进账本里。
入夜,铺子收了档。
张婶关了灶火,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映得半间屋子暖融融的。
老李头端着一碗菜进来,往张婶面前一放。碗里是炒的雪菜,配一碟腐乳。
吃了。

张婶看着碗里那碟菜,愣了一下。
然后脸就红了。
桌上七八个人都看了过来,老周放下碗,咧嘴笑,阿禾趴在桌角偷乐,连柜台后面算账的沈知禾都抬了一下头。
老李头,你这是干啥。

啥干啥,天冷了吃口热的。

众人起哄。
老李头,你老婆都没你这么殷勤。

婶婶,这是关心你。

张婶的嘴动了动,瓮声瓮气。她把碗端起来,低头扒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老不正经。

声音骂得狠,脸蛋红透了。
众人笑成一片。笑声顺着门槛流出去,漫到街面上去了。
沈知禾坐在门槛上,没参与。
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顺着纹路捋。铺子里的灯火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她脚面上。
她看着那些光,心里有个东西落了地。
种出来,卖出去。这条路,走通了。
一亩地一亩地地种,一车粮一车粮地卖。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她把草茎放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夜深了。铺子门窗都关了,只剩柜台那盏油灯还亮着,豆火一跳一跳的。
沈知禾回到西屋,灯没关。帐本摊在桌上,算盘搁在一旁。
她刚坐下不久,就听见了。
西屋那头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墙壁后面,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咳了一阵,又一阵,中间没有停。
沈知禾披上衣裳,坐起身来。
她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咳声不烈,却有种执拗的劲,咳得要把什么顶出来。
她想了想,没开灯。
记在了心里。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1
哈哈这设定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