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种那杆秤撤了,铺子的生意被秤杆挑了起来。
面馆门口排起了队,先前赶来的多是图新鲜,如今都是奔着吃饭去的。粮铺的出货比开张那天翻了一倍,货架上的余粮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截。
沈知禾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小半个上午就空了半面墙的米袋,底下搁一张纸条:杂粮售罄,明晨补货。她拿起那张纸条,捏了捏,纸很薄,力道轻点就破。
老周,新粮到了没有?

老周从后院探出头,胳膊上沾着面粉,咧嘴一笑:到了到了,今早刚拉回来两袋,够撑两天。
他话头还没讲完,铺子门口就涌进来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外村汉子,扛着半旧的布包袱,裤腿挽到膝盖,鞋上裹满黄泥。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乡下模样,远远看见铺子门前排着队,愣了一下,然后挤过来问。
"你们这儿是卖粮的吧?"
"是啊。"阿禾端着碗走过去,笑嘻嘻的,"走进去排就行。"
外村汉子二话不说就排了进去,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涌,十几里路赶来,就为买几斤粮,铺子前脚不沾地,人挨着人,连门槛都被踩得咚咚响。
沈知禾看着外头黑压压的人头,没出声。她转过身去,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拨。
掌柜的,又来了十几号外村的。

照常卖,不限量。

张婶应了一声,袖子挽得老高,往大锅里添了一勺水。灶火舔着锅底,蒸白气往棚顶涌。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新匾挂上了门楣。
那块匾是昨夜打制的,槐木打底,桐油刷了三遍,漆色黑亮,映得门楣油亮亮的,新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张记粮铺,字是沈知禾写的老行楷,笔锋稳当,端端正正地嵌在匾心。
老周搬了梯子上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高兴得手脚不听话。
他扶着匾角看了又看,左看右看,上上下下打量。
嘿,刷了三遍桐油,一滴都没流。

行。

老周没接话,嘿嘿笑了两声,梯子收走,低头忙别的。
挂牌的日子选在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铺子大门敞开,匾额挂得端正。
沈知禾站在场中央,张婶站在她旁边。两人前面摆了张矮桌,桌上搁着账本和笔。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讲了话,铺子内外都听清了。
粮铺面馆,往后都听张婶的。

张婶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声音比沈知禾还响。
行。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了。那松快的话在人群里散开。
阿禾蹲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咬着笔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本子上的数字歪歪扭扭,有几道划线改过,旁边还写了小字备注,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最后把账本合上,长出一口气。
张婶,上月的账我改了。错三笔,改成了两笔。

哟,进步了。

还有一笔没改对。

你这孩子,算盘要打到猴年?

阿禾嘿嘿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