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说的?哪个龟孙嚼的舌根?

镇上传的。说那苗一夜出齐,不是正经种法。

放他娘的屁!三百亩地翻了多少遍?渠水灌了多少趟?阿禾天天蹲在地头量苗,哪来的妖术!
他转身就往外冲,被沈知禾一把拽住袖子。
去哪?


找他算账!
现在去,正好坐实心虚。他等你发火呢。你一闹,人就说了,看,急了,心虚了。

老李头的脖子梗着,脸上的筋蹦了又蹦。

那就不吭声?
不是不吭,是还没到吭的时候。

老李头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转身走了,脚底下的土踩得直响。
面馆冷了一上午。
中午只卖出去了三碗。张婶把灶上的火压小了,坐在门槛上发呆。面粉还发着,面团胀得满满的,没人来吃。
有人从门口过,看见她,脚步加快了走了。还有个婆娘拉着孩子绕着走,嘴里念叨什么,离远了听不清。
张婶的脸绷了一上午,到下午才绷不住。
她蹲在灶房后头,背对着人,拿围裙捂着脸。
沈知禾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擦完了,站起来,眼眶红着,声音却硬。
当年我男人被栽赃,也是一个路数。先传闲话,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没人来问你到底有没有干,人家早就信了。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开面馆的时候,也是生意好得很,好到有人眼红。后来一句偷窃的话传出来,铺子就没了。一模一样。
沈知禾没接话,从灶台上拿了个碗,给自己盛了碗面,坐在案前吃。
张婶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人说你妖术。
面是面,妖术是妖术。面好吃,人吃了没事,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张婶,明天当着全戍所的面,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妖术。

张婶愣了。

怎么个看法?
沈知禾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
当众验种。一称种子,量千粒重,良种和旧种当众比;二泡种验芽,把种子浸进清水,让所有人看着它怎么出芽;三煮食,去年良种收的陈粮下锅,张婶你当面煮,谁来了都有一碗;四算账,一亩投入产出摆出来,旧种对新种,一条一条列。

张婶接过纸,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

你是说,不吵不辩,让事实说话。
对。谣言说妖术,那就当众让种子自己说话。芽从种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不信,让他亲手泡,亲眼看。

张婶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的时候眼里有光了。

这个法子好。
明天一早,营前空地。你今晚备面备柴,老周备秤备锅,阿禾去请陈守山。


请陈守山?
他是粮商,验了一辈子粮食。他当众说一句“好种”,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张婶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下头。

行。我去备面。今晚不睡了,把面发足。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管事。
嗯?


你心里有数,对吧?
有数。


那我就放心了。
张婶的嘴角翘了一下,迈步走了,脚底下又带起风来。
沈知禾找到阿禾的时候,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她走过去,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蹭的。
谁弄的?


没人。
阿禾把脸别过去。
阿禾。


镇上一个小孩,说我是小妖。我没还手。
沈知禾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
疼不疼?


不疼。
你信姐姐吗?

阿禾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使劲点了下头。

信。
那就去替姐姐办件事。明天营前空地验种,你去请陈守山陈寨主,跟他说,沈管事请他来看货,明天一早,戍所营前。

阿禾把眼泪抹了,站起来。

好。我现在就去。
路上小心。

阿禾跑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老李头那头也好办。沈知禾让他去请军户里说话管用的几位,老孙头、老赵、王二麻子,都请来。
你就说,明天营前,我摆秤摆锅,当众验种。谁来都行,只看事实。看完再说妖术不妖术。

老李头应了一声,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要是明天还说不清呢?
说不清,我当众把种子吃了。

老李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入夜,沈知禾一个人出了铺子。
她沿着镇上的路走了一趟,到顺记粮行门口没进去,只在外面站了站。铺子还开着,灯影里有人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隔着窗花看不清脸,但身形粗矮,像是钱满仓本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推开窗子。
没回头。
回到屋里,她把验种章程又过了一遍。一称、二泡、三煮、四算,每一步写清楚谁做什么、怎么说、摆在哪里。
灯花结了一朵。
她把章程压在枕下,吹了灯。
黑里躺着,外头有风,远处渠水的声音细细的。
明天,当着全戍所的面,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妖术。1
劳斯文笔真的太会拿捏情绪了,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