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死去的男人在世时开的面馆。一碗面养活一家人,后来男人被栽赃,铺子没了,家也散了。隔了多少年,今天这碗面重新端出来,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老李头在粮铺那边管出货。军户拿工分换粮,他一手接条子一手称粮,记账的门儿清,一单不差。有人想多抓一把豆子,被他一眼瞪回去:

工分三斤就是三斤,多一粒你放回去。

老李,你这张脸比秤还准。

不准能行?
阿禾跑堂,端面端水端盘子,三桌的账算错一笔,急得脸通红。张婶在灶后头笑着拨回算珠:

先记面的钱,再记粮的钱,一样一样来。慌什么?

张婶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再去端两碗。
入夜盘账。
张婶把算盘往案上一搁,噼啪打了一通。老李头在旁边报数,粮铺出了多少斤面,面馆卖了多少碗,工分抵了多少,现钱收了多少。
算珠一停,张婶抬头:

首日流水,比预想多出两成。
老李头“嚯”了一声。
多在哪?


面。面馆这边占了大头。粮铺走量,面馆走利。面卖得好,利就高。
那明天多下二十碗的量。


我正想说。
灯下面汤的余味还没散,班底围着账本,脸上有光。阿禾靠着门框打瞌睡,手里还攥着抹布。老周在角落里修碗沿的豁口,听到“多两成”三个字,喉咙里哼了一声,像笑。老李头把粮铺的条子码齐,拿石头压上,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绷着的劲松了。
粮仓有粮,灶台有火,人手里有活干。
赵德从库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醋:

听说开张了,我、我送瓶醋来!
你那库房看好了?

老李头斜他一眼。

看好了看好了!门都新加了栓!
张婶笑着接了醋,顺手给他下了一碗面:

开张的面,谁来了都有一碗。
赵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两口,眼泪差点下来:

好久没人给我下过面了。

少矫情。吃面。
傍晚收了铺子,沈知禾在门口站着,看张婶把幌子摘下来擦灰。
一个伙计从镇上方向过来,骑着骡子,在铺子前下了脚。

请问是沈管事的铺子?

是。

陈守山陈寨主让我捎句话。
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条:

听说你们开了铺子,余粮想搭线卖出去。陈寨主说,立夏前他亲自来看货。
沈知禾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字不多,就两行:余粮可通销路,立夏前来看货。
替我谢陈寨主。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
伙计走了,张婶凑过来看:

谁?
陈守山。柳河村寨的。


那个借粮的寨主?
嗯。他要来看货。

张婶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可是头一回有外头的人来买粮。
是第一步。面馆稳价,粮铺走量,先立口碑,再谈大买卖。


口碑?今儿那碗面,就是口碑。
沈知禾笑了一下。
夜里回到屋里,她把纸条压在枕下,就着灯记了一笔:开张首日,面馆流水占六成,粮铺四成。面走利,粮走量。陈守山立夏前来看货,商路初开。
灯花跳了一下。她吹了灯,在黑里躺着,听见远处渠水的声音细细的。
荞麦再有十来天该开花了。1
就让我……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