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典刑

全戍所的人都被叫到营前，听裴决念霍铮的罪状。

消息是头天夜里传下来的，说霍铮的罪状要当众念，谁也不许不到。有胆小的怕霍铮的同党闹事，一夜没睡实，一早顶着青黑的眼眶就来了。

天还没大亮，营前就有人占了位置，把垫脚的石头摆好。昨夜下过一点雨，青石地上还汪着水，日头一照，亮晶晶的。远处山头的雪还没化净，白了一道边。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化雪的水汽。

日头刚过卯时，营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军户们拖锄头带铁锹，老的小的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青石地围得严严实实。有的扛着娃娃，有的揣着干粮，要把这一年的力气都攒在今天用上。

有妇人抱着娃，问身旁的人：

那人压低声音：

有人叹气：

这一句，人群里忽然静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拳头握得咯咯响。这静比喧闹还压人。

高台上，裴决站在那里，手里摊着一卷卷宗。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没有急着开口。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亲兵喊了一声，人群慢慢静下来。

裴决翻开卷宗，念得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人耳朵里。他念一句，停一停，等底下的嗡嗡声落下去，再念下一句。

裴决合上卷宗，又补一句

这句话落进人群，比念罪状还重。

台下忽地一静。

紧接着，嗡的一声炸开。

有人没听清，拽着前头的人问念的是什么。

又有人喊

这话一出，人群静了静，随即骂声更凶。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往前挤，有人把锄头举起来。

一个老兵挤到最前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都劈了

他喊完，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他往前扑，被亲兵架住，犹自挣扎着骂。

裴决抬了抬手。

人群的怒气没有消，只是被压住，压成一团闷火。

亲兵们排成人墙，把往前冲的人群挡住。

裴决又开口

他转向人群，声音放大了些

人群的喊声忽然低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裴决的手，落到沈知禾身上。

那个流放来的罪女，那个在粮铺里低头记账的管事，此刻站在高台边上，不声不响，像一截生了根的树桩。

有人低声说。

旁边人接话

有人想起她刚来那阵，谁也不待见，如今站在高台上，替全所的人把账查明白了。

议论声里有惊讶，有不信，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那些目光落回她身上，又落回她摆下的账本上。

沈知禾没有说话。

她没有看人群。高台上的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也没去理。

她走上前，把账本、出库册、时间表一样一样摆上高台，纸角压得平平整整。摆完，她退后一步，没说一个字。

账页摊开，墨迹清清楚楚，哪一日出的粮，哪一趟送的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裴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