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半夜来敲门,沈知禾翻身起来拉开门。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沈姑娘,粮仓见底了。
沈知禾把碗接过来,碗底干干净净,连粉都刮过。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傍晚点粮,赵管事的人一起点的,存粮只够撑十天。
沈知禾把碗放下,披上棉袄。
去看看。

两个人往粮仓去。
粮仓的灯亮着,赵管事的人守在门口,看见沈知禾过来,让开路。
仓里码着十来个麻袋,张婶拍最近的一个,瘪的。

前天还有二十袋,这两天寒流过后,军户饭量大了,多吃了三成。
沈知禾蹲下来,解开袋口。
半袋糙米,底下掺着豆壳。
她又看几个袋子,情况都差不多。
有的更少,袋底只剩下两寸厚的一层。
她把袋子一个个拍过去,心里有数。
朝廷拨的粮呢?


路上堵着呢,寒流封了道,送粮的车过不来。
张婶叹了口气。

我找赵管事问过了,他说报上去了,等着。
等多久?


没说。
沈知禾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十天。


嗯,十天。
张婶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省着吃也撑不过半个月。
军户的口粮现在每天多少?


三顿稀粥,中午加半个干粮饼。
减成两顿。

张婶愣住。

两顿能行吗?地里还干着活呢。
不干活的人减,干活的人不减。


那不干活的人会有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说。

张婶点头,记下。
沈知禾在粮仓里站片刻。
灯花爆一下,仓里暗一瞬。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割脸。
十天。
路不通,粮到不了。
一百七十亩地里的苗还在长,速生豆再过二十来天才能收。
二十天。
粮只够十天。
差十天。
她回屋点上油灯,在桌上画图。
戍所在北,柳河村寨在南,中间隔一条河,三天脚程。
寒流过境,南边的路应该通。
她又画一条线,从戍所到柳河村寨,标三天的脚程。
来回六天,加上谈判一两天,八天。
剩两天余头。
够了。
她把图画完,又想了想。
柳河村寨在南边,不在戍所的直接管辖范围内,但裴决的令牌管用。
得让人家愿意借。
借粮不是讨饭,得有还的筹码。
速生豆二十天后收,亩产三百斤,五十亩就是一万五千斤。
还一千五百斤,九牛一毛。
这个账,做粮商出身的寨主算得过来。
她把思路理清,吹灯。
第二天一早,裴决果然召集人。
议事的地方在戍所正堂,裴决坐在上面,霍铮站在他右手边。
沈知禾进去的时候,老李已经在,赵管事也在。
张婶站在角落里,手里抱着账本。
裴决扫一眼众人。

粮仓的事都知道了?
没人吭声。

说。

禀将军,存粮只够十天,朝廷拨的粮堵在路上,已经报上去了。

路什么时候通?

这个,属下不知。
裴决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在桌上敲一下。

报上去几天了?

三,三天了。

三天了,还没回信?
赵管事缩脖子,不敢接话。
霍铮站出来。

将军,路通了朝廷自然会送粮来,不必急。

等路通了再说?
裴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属下以为,寒流刚过,不宜妄动。

不宜妄动?
老李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了。

霍副将,这路十天之内通不了。
霍铮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在北边跑了二十年,寒流过后雪化要半个月,化了之后路还是烂的,走不了车。

那你的意思是干等着?

我没说干等。
老李闭嘴,看沈知禾一眼。
所有人都看沈知禾。
沈知禾站起来。
等不了。

裴决看向她。
南边柳河村寨有粮,去借。

堂里安静一瞬,霍铮先笑了。

你一个流放犯去借粮?人家凭什么借给你?
用速生豆收成还。


速生豆还没收呢,人家凭什么信你?
用令牌担保。

沈知禾从怀里掏出令牌,举起来。
令牌是裴将军给的,见牌如见将。柳河村寨在戍所辖下,裴将军的令,他们认。

霍铮脸上的笑收住。

你拿将军的令牌去借粮,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担得起?
沈知禾没看他,看着裴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