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

夜晚。

与昨夜的安宁截然不同。

空气里浑浊地混着酒气、烤肉油脂焦香，和男人们粗粝敞亮的笑声。十几号人挤在原本还算宽敞的食堂里，推杯换盏，声浪翻涌，偶尔爆发出一阵毫无遮拦的哄闹。

宇智波夜坐在角落，面前的一杯酒几乎未动。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男人，都是练家子，但气息杂乱，杀意不纯。只是一群……寻常的热闹人。

久远挨着她坐着，托着腮，望着那群闹腾的男人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似乎，并不厌恶这种喧嚣。

“嗯，夜？”

久远忽然侧过脸，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精准地落入夜的耳中。

“我想去帝都里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宇智波夜转过眼：“帝城？”

“对，帝城。”久远点点头，“我想着，得给你寻个差事。虽不知你从前做惯了什么，但总得有个落脚处，不是么？”

“就为了我？”

久远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别多想，我本也就打算近日动身前往帝都了。”

她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想着机会难得，索性去帝都见识一番。”

她转回头，向夜说着帝都的大概情况。

“帝都坐拥大和的帝皇，听闻是极壮阔气派的地方。”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夜，此地名为大和，是一统诸国的大国，下辖数座都城，各有千秋。”

夜安静地听着，并未接话。

大和。帝都。帝皇。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未激起半分熟悉感。于她而言，这不过是陌生的地名，陌生的人事，陌生的世界。

但当她望进久远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就差把想去写脸上了。

这个时候，一道嗓音横插进来。

“哦？听说两位有意前往帝都？”

两人同时侧目。

右近不知何时已踱步到桌边，手中端着一只陶杯，脸上泛着酒意染上的薄红，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微微欠身。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了。我不打算偷听的，但听到你们想去帝都，就有点在意——毕竟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从帝都？”久远微微睁大了眼。

“正是。”右近点头，正欲续言——

“右近大人！”

一个踉跄的身影从人堆里硬挤出来，摇摇晃晃地逼近。是麻吕吕，那张脸泛着不自然的酡红。

“您刚刚在与谁……嗝……攀谈？”

他晃悠到右近身侧，眯着眼辨认桌边的两人，随即双眼一亮。

“喔吼！这不正是方才的久远小姐与夜小姐吗？”

右近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已经醉了吗？虽然在酒席上醉了没什么，但给别人添麻烦可就不好了。”

“别乱说。”麻吕吕一本正经地摆手，那个动作因为醉意显得格外滑稽，“麻吕才没有喝醉是也。”

“呀嘞呀嘞。”右近扶额，“这那是没有喝醉啊。”

麻吕吕却不理会，径直凑到桌前，朝宇智波夜高举酒杯，险些洒出来。

“夜小姐！为表之前的失礼，麻吕吕敬你一杯是也！”

宇智波夜看着眼前这张滑稽、却写满诚恳的脸。

她沉默一息，而后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几乎未动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麻吕吕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然后踉跄着靠在桌边，努力维持着学士的仪态——虽然已经仪态全无。

右近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转向久远和夜。

“嗯，别看他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他是学士哦。”

“学士？”久远眨了眨眼，“从帝都来到这种边境深处，而且还带着学士，这是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

“啊，没什么！你们就当没听到吧。”

右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是吗？不过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某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的装扮也并非本地人啊。莫非是渡海而来？”

久远微微一怔，随即自然地接话：“是的，我是从附近国家过来游山玩水的。”

“嗯，真是让人羡慕。”右近点点头，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她们身上，“不过大和的治安再怎么好，一个大小姐居然只带一个护卫出门——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对她充满信心呢？”

“啊，哈哈哈。”久远干笑两声，“什么大小姐，我不是那种身份。”

“哦？莫非在隐瞒吗？”右近微微歪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抱歉，并非恶意。”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久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已经有了警惕。

右近抱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为什么。而且咋一看，你的言行举止有点粗鲁，但你举手投足间的高雅，出卖了你的良好的出身。”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你一定是哪个家的大小姐，或者哪位贵族公主吧。”

久远沉默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右近，像是在评估什么。

宇智波夜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短暂的沉默后，久远忽然笑了。

“我就当赞称收下吧。”

她微微歪头，目光直视右近。

“而且你也不是普通的领袖吧。”

这回轮到右近沉默了。

他看着久远，久远看着他。

然后——

“哇哈哈哈哈哈——”

右近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真是有趣的相遇。”

他止住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向前一步。

“那么，要与我们同行吗？”

久远微微蹙眉：“同行？”

“是的。”右近点点头，“我们原本是把货物送到帝都，但由于那些货物晚到了，从而逗留此地的，所以想趁着这段时间里增加点人手。”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数着：

“当然，你们不会打白工。久远小姐以药师身份加入，夜小姐以护卫身份加入。佣金方面不会亏待你们的，毕竟报酬还剩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怎么样？两位弱小的小姐……楚楚可怜……纤细……”

他忽然卡壳了，目光落在宇智波夜那张清冷的脸和那双看似纤细却隐隐透着力量感的手上，干咳一声。

“——不，我是觉得人多方便点。”

久远看着他，那对耳朵轻轻抖了抖。

“为什么你要多次修正话语呢？”

“没什么，没什么。”右近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我没有其他意思。总之，我认为与其两个人旅行，不如和我们一起会更安全。”

他看了看那边闹腾的一群人，又看向久远。

“而且这样一来，就能和更多人旅行，这不更开心吗？怎么样，这个提案不错吧？”

久远垂下眼睫，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她抬起眼。

“嗯……但我请拒绝吧。”

右近愣了一下：“啊？为什么啊？”

“既然有那么多人担任任务，那代表货物很贵重吧？”久远的声音很平静。

右近的表情微微一顿：“额……差不多吧。”

“也就是说，会有盗贼因盯上而前来袭击。”

右近听后，随即摇头。

“不可能的。我们会和把货物运过来的人会和的。人数那么多，不会在这一带遇到的。”

但他看了看久远的表情，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的少女其实意外地有主见。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唉，太缠人也不好。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他拍了拍麻吕吕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这个醉醺醺的学士带回了他们那桌。

久远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夜。

夜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右近的背影上。

“夜。”

“嗯？”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夜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干脆一点。

“不是坏人。”

久远眨了眨眼：“就这个？”

“但也不是普通人。”

久远看着她，摸着下巴道。

“你也不普通呢，夜。”

夜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