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

青石关守不住了。粮断了，城墙塌了，南门被冲开之后，溃兵从缺口涌出来，顺着坡往南淌。有人还握着兵器，有人已经丢了，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去，没有再起来。沈砚辞背着温知月混在人群里，温知月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抬头。林阿荞跟在他旁边，一瘸一拐地跑，腿上的伤裂了，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像一根快要干掉的线头。许小六在前面跑着，弓着腰，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沈砚辞还在，又转回去继续跑。

峡谷口在前面出现了。两侧石壁往中间收拢，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过。溃兵像沙子一样往那道窄缝里灌，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有人丢了兵器又弯腰捡起来。许小六先挤了进去，站在窄缝内侧，背靠着石壁，等沈砚辞挤过来。沈砚辞挤过窄缝的时候被人流推了一把，踉跄了一步，许小六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人潮。

“走，往里头走。”

他松开手，没有跟进去。他转过身，面朝窄缝外面的谷口。

谷口外面是灰褐色的碎石坡。远处有一片黑影正在贴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铺开，越来越近。溃兵还在往窄缝里挤，有人挤进去了，有人被卡住了，有人摔倒在窄缝口又被人拉起来。许小六站在窄缝口的侧面，把短褂的下摆掖进腰带里，掖了两道，紧了紧裤带。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

有人在他旁边停下了脚步。一个断了半截枪的伤兵，一个丢了盔甲的年轻士兵，一个握着豁口刀的汉子，又有人陆陆续续从溃兵里挤出来，站到了他们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下令，那些人只是停下来了。他们握着刀，握着断了半截的枪杆，有人空着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站在了窄缝口外面，排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许小六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红薯。表皮干裂着，被他贴身揣了太久，揣得温了，软了。他低头看着那半块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咽下去之后，拇指在嘴角蹭了一下，弯了一下膝盖，低声说了一句：“老子命硬。”然后他跑出去了。

他跑出去的时候，身后那道歪歪扭扭的线也跟着动了。他们在碎石坡上迎向那片涌过来的黑影，沉默地撞了进去。许小六冲在最前面，手肘砸碎了第一个人的下巴，用肩膀顶翻了第二个人的胸口。第三个人的刀砍在他左肩上，血从旧疤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有停，一把抓住第四个人的手腕反拧，夺下一把刀。断枪的伤兵在他左侧用半截枪杆捅翻了一个蛮兵，豁口刀的汉子从他右侧切进人堆里，一刀砍翻了两个。那道被人拼起来的防线一段一段地垮，有人倒下后没有再站起来，有人边打边退退到了窄缝口。豁口刀的汉子在几步外被围住了，断枪的伤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年轻士兵还在站着，步子已经在往后挪。许小六趴在地上朝他喊了一声，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回头扎进了窄缝。

许小六手里的刀劈了五次，第六次卡在甲缝里，拔出来的时候断了。他握着半截刀柄用拳头砸，拳头裂了，指节碎成几瓣，血糊在掌心里。第八个人的盾牌撞在他胸口上，他往后栽了下去，仰面摔在碎石上。他的牙咬住了第九个人的小腿，一松口，嘴里全是血，牙碎了半颗。他又爬起来一次，用额头撞在第十个人的面门上，血从眉骨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他睁着右眼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往前趴了下去，碎石扎进他的脸皮里，血从下巴淌出来，他趴在那里，没有再站起来。

窄缝口还在挤人。最后几个还在外面撑着的人正在往窄缝里撤，有人已经退进去了，有人还堵在外面。许小六趴在碎石上，翻了个身，面朝窄缝的方向，开始往前爬。有人从他背上踩过去，他的脊背塌下去又弹回来，他又往前蹭了半寸。他的右手断了三根手指，用剩下的两根扣着石缝往前拖。有人踢了他一脚，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又翻回去继续爬。

他爬到了窄缝口。他的身体横着，卡在两道石壁之间。有人想把他从窄缝口掰开，他的手扣在石棱上扣得很紧。有人踩着他的手指踩过去了，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扣上了。有人用刀背砸他的肩胛骨，他的脊背塌下去又弹回来，像一根钉子被锤了一下又直了回来。他右手松开石棱，伸进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布包被他贴身的体温和血捂得温热，边角磨薄了，布面上沾着灰和暗色的血。他用那只攥不紧的手把布包从窄缝口推了进去，布包滑过碎石，在沈砚辞脚边停住了。他的嘴动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肺最底下挤出来的最后几口气：“……都……都在了……你带……带他们……回……回家……”他的头垂下去，垂在石棱上，没有再抬起来。他的右手还伸着，手指全断了，摊开，掌心朝上，什么都空了。

沈砚辞蹲下来，把布包捡起来。布包是温热的，他碰到的时候那温度还在，粘稠的，潮润的，渗进布面的纹理里。他摸到了短剑的剑柄，墨块的棱角，铁扣的圆沿，剑穗散开的线头。他握住了那只布包，抬头看向窄缝口。许小六还趴在那里，手伸着，空了。窄缝后面还在踢他，有人踩着他的后背想挤过去，他的身体被踩得塌下去又弹回来，那道缝始终没有完全打开。

风从谷口灌进来，穿过窄缝，呜咽了一声，然后一直吹着。沈砚辞被溃兵推着往峡谷深处跑，他跑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窄缝口那个趴着的人还在那里。风把他那件破短褂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然后转弯了，看不见了。风还在吹，从窄缝灌进来，再也没有停过。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