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梁念归没有上城墙。矮墙的缺口被新墙封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旧铁剑,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墙缝里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动,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那堵新墙中间那块砖上——三瓣的,棱角对在一起,是她早上摸过的那块。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了矮墙,坐在墙根底下。
旧铁剑横在膝盖上,没有出鞘。她的右手搭在剑身上,手指贴着剑鞘的纹路,没有动。头顶的城墙把天切出一条窄缝,灰白色的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肩上的伤她已经不处理了,左肩的甲片早被砍裂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凝成深褐色的痂,干了又裂开,裂开又干了。她不看它,也不碰它。手背上的烫伤还在,是方絮死的那晚留下的,两道疤叠在一起,像两条睡着的旧线。
她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窄缝里移到了墙根下,又从墙根移到了她膝头。她坐的位置离梁阿桂站过的那道缺口不远,走过去只有十几步。新墙已经垒好了,砖缝里嵌着灰,她看不见梁阿桂站过的位置,但她知道那堵墙里有他踩碎过的那块砖。天亮之后她站起来了,走到那堵新墙面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中间那块砖。三瓣的,碎口对在一起,还能拼出原来的形状。她的指腹沿着断面的棱角慢慢滑过去,从这一道口滑到下一道口,又滑回来。她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件已经被拼起来但永远合不回去的东西。
她收回手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块砖。风从缺口外面灌进来,灰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她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她看见梁阿桂站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是弯着的——是那种他很少有的、很淡很淡的笑,像他们蹲在桂溪村地头看倒春寒过去之后那一片活下来的秧苗时他脸上露过的笑。她又看见村长爷爷站在那间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抱着一卷新糊的窗纸,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拂。她看见那扇窗纸白生生的,透进来满屋子的晨光。她看见那把毛豆,青绿青绿的,滚在她掌心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她还看见雪。很大片的雪,落在桂山上,一夜之间白了头。
她睁开眼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剑柄上。她把旧铁剑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放在自己面前,剑柄朝上,剑尖朝下。青色剑穗垂在手边,穗子末端那颗旧珠子碰到了她的膝盖,碰到膝盖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停住了。她把剑穗从剑柄上解了下来。
那根剑穗跟了她十几年。从她被村长领回桂溪村那天起就在她手里握着,后来她有了剑,就把穗子系了上去。丝线早就褪了色,从青色褪成了灰白,边缘的线头散了,被她拢过很多次又散开了。旧珠子被她的手指磨了太多年,从粗糙磨到光滑,从有棱角磨到圆润,珠子中间穿线的那道孔被线磨大了一圈。她把穗子握在手心里,拇指沿着丝线一根一根地捋过去,捋到穗尾,穗尾的线头散开,她又用指腹把线头拢在一起,拢了一会儿,线头又重新散开。她没有再拢了,把穗子放在掌心里,手心合拢,握住,没有再松开。
她坐的位置能看到缺口那堵新墙的一角。风把那堵墙表面的灰吹起来,又从墙缝里灌进去。她看着那一角,看了很长时间。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离自己很近但已经够不到的东西。
天黑以后她站起来,往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停下来了,站在城墙根底下,背靠着墙,面朝缺口。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跟梁阿桂站了几天的姿势差不多,腰杆直的,两条腿分开跟肩膀同宽,脸朝着缺口的方向。她没有武器,握着剑穗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垂着,攥着那根穗子。
有人看见她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两步之后她停下来,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了。然后她靠着那堵新墙坐了下来,后背贴着墙,面朝外。旧铁剑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放着,剑柄朝上,剑鞘朝下,鞘口空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许小六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动了。她靠在新墙根底下坐着,后背贴着梁阿桂踩碎过的那块砖,脸朝着缺口外面。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放着那根青色剑穗,穗子的线头散开着,旧珠子搁在穗尾,珠子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刚裂的,被什么外力压了一下,裂了一道缝,像一条细线从珠子中间穿过去。许小六蹲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那道裂纹,又看见了穗尾散开的线头。他把珠子和穗子一起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珠子冰凉,裂缝的边缘扎着他的指腹。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衣襟,把它放进贴着胸口的位置。布包已经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隙了,他把穗子贴着皮肤放进去,让珠子挨着他的心跳,让线头散着贴着他的里衣。
那天晚上,火堆边又少了一个人。风把灰吹起来又落下去,火苗矮了一截,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蹿高了又落下来。那把旧铁剑还放在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剑柄朝上,剑鞘朝下,像一个空了的座位。没有人拿走它,它就在那里放着。后来有人经过的时候,在旧铁剑的剑柄上发现了一根线头——是剑穗上散落的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的。线头缠在剑柄的缠绳上,绕了一圈。那人没有解下来,看了那根线头一眼,绕过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