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热血  爽文 

道与佛

苍山十三烬

离开山神庙的第三天,队伍翻过了一片乱石坡。

坡很长,大大小小的石头散在野草里,踩上去摇摇晃晃的,一不留神就崴脚。温知月已经能自己走一段路了,梁念归牵着她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乱石间慢慢挪。石憨的腿好了些,走得还是慢,但不用人扶了。许小六跑在最前面探路,隔一会儿又窜回来,像只耗子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翻过乱石坡,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横在眼前,水清浅,看得见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得圆溜溜的,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河水不急,慢慢淌着,在这片灰冷的大地上难得见着活水。

所有人蹲下来洗手喝水。许小六第一个把脸埋进水里咕咚咕咚灌了一通,起来的时候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他额头往下淌。他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旁边的林阿荞一身,林阿荞侧头躲了一下,嘴角弯着,没骂他。

梁阿桂蹲在河边洗短剑上的泥,袖子沾了水,湿了一大片。他把剑擦干,收进鞘里,抬头的时候看见上游不远处那棵柳树下坐着两个人。

柳树很老了,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挂帘子。树下的两个人,一个盘腿端端正正坐着,闭着眼睛打坐,腰杆挺得笔直;另一个歪歪斜斜靠着树干,手里捻着一串珠子。中间隔着好大一截,谁也不理谁,像两座各自为政的山头。

苏晚也看见了,站起来拧了拧湿布巾:“我去看看。”

过一会儿她回来了,表情说不上来:“一个道士,一个和尚,在吵架。”

“吵什么?”

“一个说过河,一个说不过河。吵了半个多时辰了,也没吵出结果。”

梁阿桂站起来朝上游走过去。

柳树下的两个人看见有人走近,同时住了嘴,一起转过头看他——两双眼睛,一双清冷,一双温和,一起盯着他。

穿道袍的先开口。那人二十四五岁,瘦长脸,眉目清峻,发髻上插着一根素玉簪子,簪身被摸得很光滑。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了,但他坐着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带什么起伏:“山下可还有路通?”

靠着树的和尚紧跟着接话:“问路便问路,你板着张脸给谁看?”

和尚圆脸微胖,眉目舒展,手心捻着一串旧菩提珠子,珠子被磨得油亮油亮的。僧袍旧了,但干干净净,袖口卷上去半截,露出一圈手腕上常年戴珠子磨出来的印子。

他冲梁阿桂笑了一下:“施主莫怪,这位道友脾气就是这样。”

道士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贫道自小如此,与旁人无关。”

和尚捻着珠子笑了一声:“天下人都是‘旁人’,你眼里还有谁?”

道士眉梢动了一下:“心里有谁,自有定数。你眼里除了慈悲还有别的吗?”

和尚捻珠子的手停了片刻,又接着捻:“慈悲就够了。”

两人说完各自别过脸,一个继续看河,一个继续数珠子,中间那一丈空地像画了条线。

梁阿桂等他们告一段落,才开口:“你们往北走吗?”

和尚先答:“贫僧了尘。原在苍山北麓惠明寺修行,上月蛮族过境,全寺上下七十二人尽数殉国,只剩贫僧一个。”他把这几句话念得很平,像念过很多遍。“一路往南走,遇见这位道友。他说要往北去,贫僧想了想,往北也好——南边已经没有可回的地方了。”

道士接话:“清玄。鹤鸣观弟子,观中五十三人战死于北麓防线。”他顿了一下,“我本也是一路南行,碰见他,他说要回头北上。贫道觉得他不靠谱,怕他一个人走丢了,才跟着。”

了尘捻着珠子,嘴角一弯:“所以贫僧说道友嘴硬心软。”

清玄没理他。

梁阿桂看着他俩——一个站得笔直像棵松,一个靠树歪着像团云。一个说话板得像背书,一个说话带着笑意。但两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空了,没了,只剩自己了。都往南逃过,又都掉头往北走。一路都在吵,可谁也没走散。

“走吧,”梁阿桂说,“队伍往北去青石关。”

队伍从十个变十二个。

多了两个人之后,路上话反而少了——因为清玄和了尘一直在争,别人插不进嘴。争的都是些听不懂的东西:“道在天地还是道在人心”“渡人之前要不要先渡己”,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但许小六发现一件事。每次歇脚,清玄会顺手帮了尘拍掉僧袍下摆的泥,了尘会把自己捡的干柴匀一半放到清玄那堆。有一次路过河边,清玄蹲下来帮了尘洗那双被泥糊住的僧鞋。了尘坐在旁边石头上看着,嘴还闲不住:“这鞋底都磨穿了。”清玄头都没抬,手上的泥搓得仔仔细细的,回了一句:“你包袱里那双备着的又不是没有鞋底。”

了尘捻珠子的手停了停,没接上话。

许小六跑回来凑到梁阿桂耳边:“这俩到底是不是仇人?”

梁阿桂看了一眼河边蹲着的清玄和石头上坐着的了尘,说:“不是仇人。”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宿在一处荒废的土窑里。土窑不大,拱形的顶,墙上熏得漆黑,地上铺着干草。了尘靠墙坐着,菩提珠子捻了大半个时辰便停住了,闭眼像是入睡了。清玄坐在窑口守夜,背对众人,还是那把直腰杆。

梁念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递了半块饼——最后一点干粮了。“你还没吃东西。”清玄接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多谢。”

他没有立刻吃,攥着饼看窑口外的月亮。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鹤鸣观五十三人守北麓山口,守了三天三夜。师父把我推出去,说‘你跑得快,你去传信’。”他停了一下,“我传完信回去,什么都没了。”

梁念归没说话,安静坐在旁边。

清玄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个和尚,他庙里七十二人守南面山口,一样的打法,一样的结局。我们在废墟里碰见的,他说要往北走,我说我也往北走。他说我太板,我说他太散。后来……就走到了今天。”

他说到“走到了今天”几个字时,声音低下去,像一片树叶落了地。

梁念归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火堆边躺下来。温知月在梦里翻了个身,抓住她的衣角。梁念归低头看了看那张小小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窑口清玄的背影——月光底下,他的背还是直的,但肩膀没有白天那么硬了。

了尘在角落阴影里闭着眼,捻珠子的手已经停了。膝上那串菩提珠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泛着温润的光,一颗挨着一颗。

梁阿桂没睡。他听着土窑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轻的重的长的短的,像一条河在夜里慢慢淌。他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来的时候两个人,如今十二个了。

他把短剑搁在枕边,靠上身后的土墙,闭上眼。风从窑口灌进来,凉凉的,但吹不散这满屋子温热的呼吸。4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