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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与医者

苍山十三烬

东面野道比官路难走得多。草深得没过膝盖,有些地方比人还高,走在里面像蹚过一片枯黄的河。脚下不知道是实地还是泥坑,踩下去陷一脚,拔出来带一鞋泥。苏晚走在最前面,她知道官军斥候常走的隐秘小径,带着队伍在林子和山沟里七拐八绕,避开大路。她走得快,但腰间的伤让她走一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每次停下她都不说话,靠着一棵树闭闭眼,然后接着走。

路难走,但没人抱怨。石憨瘸着腿跟在后面,咬着牙不吭声。唐梨把琵琶裹在布里背在身上,怕磕坏了。林阿荞沿路摘的野菜塞满了篮子,够煮两顿了。温知月乖乖趴在梁念归背上,偶尔醒过来喊一声"姐姐",梁念归应一声,她又睡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看见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比之前那座破庙还小,屋顶塌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还能挡风。门口的台阶被磨得光滑了,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供台上供着一尊没头的泥像,看不出是什么神仙,身上落满了灰。

林阿荞生了火,煮了一锅野菜糊糊。火苗舔着锅底,野苋菜和苦苣在沸水里翻滚,散出一股淡淡的草根味。苏晚靠着柱子闭着眼,断刀横在膝盖上。许小六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他掰成八份,给每人分了一小块。分到自己的时候,他捏着那块碎饼看了两眼,又偷偷掰了半粒米那么大的一点塞进怀里。动作快极了,像是习惯了。梁念归看见了,没说什么。

梁阿桂坐在火堆边擦那把旧短剑。剑刃上有几个崩出来的缺口,连日赶路没时间好好磨,他拿袖子一点点地蹭着。火光映在剑身上,一闪一闪的。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梁阿桂按剑站起来。许小六已经缩到了门后。苏晚睁开眼,断刀横在身前。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一个高瘦青年,穿着一件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但缝得整整齐齐。他肩上背着一只旧书箱,箱角磕破了用布裹着。他虽然满身尘土,脸色疲惫,但腰杆挺得很直。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圆脸,眉眼温和。她背着一只药箱,左臂用布带吊着,像是受了伤,但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青衫青年看见庙里有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站定,抱拳。动作规规整整的。

"在下何青,淮南人氏,逃难至此。这位是方絮姑娘,路上遇到同行。可否容我二人借地歇息一晚?"他的声音沉静的,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说话还是文绉绉的,像个念过书的人。

梁阿桂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方絮在何青身后笑了一声,替他把话补全了:"我们走到一半,他书箱里掉出半块饼。我捡起来还给他,他掰了一半给我,说“读书人走路也需同伴"——就这么一起走了。"

何青被她这么一说,脸微微红了一下:"方姑娘……不必事事都讲。"

唐梨笑出声来,冲他们招手:"快进来坐!地上垫了稻草。"

林阿荞从锅里舀了两碗糊糊递过去。方絮接过去闻了闻,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苦蒿根和野苋菜,熬得不错。"何青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看了看屋里这些人——抱孩子的姑娘、背琵琶的姑娘、蹲在角落的憨厚少年、缩在柱子后面的瘦猴、靠着柱子握断刀的姑娘、坐在火堆边拿短剑的青年。

他端着碗,迟疑了一下:"各位……都是往北去的?"

"去青石关。"梁阿桂说。

何青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稀稀的野菜糊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去。"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些很沉的东西。"家父是清河县令。三年前蛮族破城,阖城殉难。朝廷说我父亲畏敌失城,革了功名,削了祭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在背书。"我一直往北走,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何家还有人活着,还在守这个天下。"

何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磨了一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糊糊,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方絮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完。她从自己袖口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着,像是习惯了听人说这些沉甸甸的事。

"轮到我了?"她见众人都看她,把草茎吐了,"我爹是乡野大夫,在镇上开了间小药铺。我跟他在药铺里学了十几年。去年镇子被烧了,我爹没跑出来。我背着药箱跑出来的,一路走一路给人看病。能治的治,治不了的陪着说几句话。"她歪头想了想,"后来听人说北边还在打,就来了。别的不会,会点医术,战场上总用得着。"

林阿荞注意到她吊着的左臂,问了一句:"你胳膊怎么了?"

方絮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前天给一个难民接骨,他疼得躲了一下,手肘撞过来——脱臼了。我自己接回去了。不碍事。"她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何青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天夜里,八个人变成了十个人。山神庙虽然小,挤一挤都躺下了。方絮从药箱里翻出半包草药,用庙里一只破瓦罐煎了一锅,端给石憨泡瘸腿。她又给苏晚换了药,拆了旧的布条,重新敷上草药,包扎好。她动作麻利,一边换一边哼着歌,声音细细的。

何青靠在一根柱子旁,把那只旧书箱打开翻了翻。里面大部分是书,书页卷了边,被翻过很多次。他翻了半天,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方絮。

方絮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她站起来,把那半块饼递给了温知月:"孩子吃,我喝糊糊就行。"

何青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他低头把剩下的半块饼收回了油纸里。

温知月接过那半块饼,没有吃。她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方絮,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自己衣兜里,拍了拍,像放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许小六蹲在火堆对面,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等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悄伸手把何青掰饼时掉在地上的几粒碎渣捡了起来,用一片草叶包好,塞进了怀里。动作轻巧极了,快得像风吹了一下。

梁阿桂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夜深了,庙里的人慢慢都睡过去了。何青靠着柱子,头歪向一边,青衫的下摆搭在方絮的药箱上。方絮挨着温知月躺着,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苏晚的断刀横在手边,睡梦里眉头还锁着。许小六缩在最角落,脸朝墙壁,蜷成一团。石憨抱着膝盖,手心里还攥着那片枯叶。

梁阿桂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把火拨了拨,让火苗更稳一些。庙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来的时候两个人。如今十个人了。每一个都是半路上碰见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聚到一堆。

他把短剑搁在膝盖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