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集 · 明兰大婚 · 清兰送亲

大盛秋日，天朗气清，金风卷着满院桂香，簌簌落了一庭细碎金黄。今日是盛家六姑娘明兰出嫁，嫁入宁远侯府顾家门的大喜日子。

自天光微亮起，盛府上下便彻底热闹了起来。朱红大门焕然一新，门框檐角挂满了猩红绸带与鎏金喜字，处处张灯结彩，灯火灼灼，映得整座府邸暖意融融。相较于华兰嫁入伯爵府的端庄规整、如兰往日定亲的家常热闹，今日盛家的喜庆是铺天盖地、浸透街巷的繁盛，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光。

辰时未到，街面上早已人声鼎沸。顾家作为百年侯府，底蕴斐然，迎亲的排场更是冠绝京城。鎏金打造的雕花花轿端坐正中，轿身缀满珍珠玛瑙，阳光洒落之时，流光婉转，璀璨夺目。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从宁远侯府绵延而出，青旗红幡、鼓乐喜笙、锦衣侍卫、彩衣喜娘，一列列、一队队，整齐肃穆又喜庆热闹，长长的队伍横穿半座汴京，一路行至盛府门外。

满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围观，街边楼阁、巷口檐下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相一睹侯府迎亲的盛景，纷纷赞叹盛家六姑娘好福气，得这般盛大体面的婚嫁排场。

天色刚亮透，盛清兰便梳洗妥当，早早踏入了明兰的闺房。

往日素来清爽简朴的暮苍斋，今日被装点得红意盎然，素日的清雅雅致尽数褪去，只剩满眼喜庆红火。屋内燃着清甜的合香，暖意融融，一众丫鬟婆子各司其职，小心翼翼地为今日的新妇梳妆打理，步履轻缓，不敢惊扰这份大喜的祥和。

不同于旁人满脸雀跃欢喜，清兰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缱绻与不舍。她屏退了屋内多余的下人，亲自取来妆台上那把温润的白玉梳子，梳背正中嵌着一颗饱满通透的鸽血红宝石，灼灼生辉，是她早前特意为明兰大婚备下的添妆之物。

明兰端坐在妆镜前，一身大红锦绣嫁衣铺展满身，金线绣就的鸾鸟缠枝纹样华贵端庄。她眉眼温顺，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眼底藏着一丝待嫁的忐忑，亦有尘埃落定的安然。

清兰站在她身后，抬手轻轻抚过她乌黑如云的青丝，动作轻柔至极，缓缓落梳，从头至尾，顺滑流淌。

她轻声念起代代相传的婚嫁梳头祝词，嗓音温柔缱绻，字字清晰：“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相离。二梳白发齐眉，岁岁长相守。三梳儿孙满堂，福禄绵长。”

字字皆是真心期许，可念到第四梳时，喉间忽然微微发紧，温润的声线悄然哑了几分。朝夕相伴十余载，从懵懂垂髫到亭亭而立，她看着明兰步步谨慎、步步周全，熬过无人问津的冷清岁月，终于熬得繁花似锦、良人相伴。往后，这个事事隐忍、处处周全的小妹妹，便要离开盛家小院，去往侯府大宅，开启全然不同的人生。

镜中的明兰将她微红的眼眶尽收眼底，心头轻轻一颤。她微微侧首，反手轻轻握住了清兰落在发间的手，温软出声：“七姐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数不尽的依赖与不舍。在这规矩森严、人心各异的盛府，唯有清兰是她最安稳的依靠，是事事护她、处处疼她、懂她所有隐忍与不易的至亲之人。

清兰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没事，别胡思乱想。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姐姐是高兴的，真心为你高兴。”

她压下心头万千情绪，稳稳梳完最后一缕发丝，抬手细心扶了扶明兰头上沉重华贵的凤冠，珠翠环绕，流光映面，将少女清丽的眉眼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好了，”清兰细细端详镜中人，眉眼温柔，“我们六妹妹今日风华绝代，是全汴京最好看的新妇。”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传来震天的喜乐与鞭炮声，锣鼓喧天，喜气冲天——顾家的迎亲花轿，已然到了府门口。

吉时已至。

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明兰起身，大红裙摆曳地，步步生姿。清兰主动上前，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一如过往十数年无数个朝夕那般，稳稳牵着她，穿过暖意融融的庭院，走过雕花婉转的回廊，踏过铺满整院的猩红长毡。

一路红绸漫卷，一路喜乐相随，脚下步步皆是盛家岁月，眼前便是全新人生。

行至府门阶前，即将上轿的刹那，素来沉静稳重的明兰忽然驻足，猛地回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身前的清兰。

她力道很轻，却满是眷恋，将所有不舍尽数藏在这一抱之中，轻声呢喃：“七姐姐，我走了。”

一句话，轻软又怅然，惹得人心头发酸。

清兰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语气平稳温柔，藏住了所有翻涌的不舍，字字笃定：“去吧，明兰。往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好好过日子。”

短暂相拥过后，明兰松开手，含泪浅笑，转身在喜娘的搀扶下，稳稳踏上花轿。

随着一声利落的落轿声，绯红轿帘缓缓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也隔开了十余载朝夕相伴的岁月。

下一刻，震天的锣鼓声、喜庆的唢呐声骤然响彻街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整条长街。浩荡的仪仗缓缓启程，鎏金花轿稳稳前行，一步步远离盛府大门。

清兰静静立在朱红府门前，身姿挺拔，目光灼灼，久久凝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身侧站着眼含笑意的如兰，立着神色欣慰的盛紘与王大娘子，府中上下仆役整齐伫立，满院皆是喜庆喧嚣，唯独她心底，藏着一丝安静的落寞。

满城喧嚣皆为她人喜乐，唯有不舍，独属于自己。

长长的迎亲队伍缓缓前行，鎏金轿顶的光芒渐渐远去，浩浩荡荡的人影一点点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漫天鞭炮的硝烟袅袅散去，喧闹的喜乐声也愈发遥远，方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长街，转瞬变得空旷寂静。

如兰站在一旁，瞧见清兰依旧泛红的眼尾，小心翼翼凑近，小声嘀咕：“七妹妹，你是不是哭了？”

清兰回过神，微微侧头，佯装镇定地横了她一眼，语气故作淡然：“胡说什么，不过是外头风大，风沙迷了眼罢了。大喜的日子，莫要乱言，回府吧。”

说罢，她转身迈步，可走了不过两三步，终究还是忍不住驻足，再次回头望向那条空空荡荡的十里长街。

长街寂寂，晚风习习，再无花轿仪仗，再无那个时时跟在她身后、温顺乖巧的小身影。

清兰望着远方空旷的街巷，心头百感交集，万千情愫最终化作心底一句温柔笃定的低语。

六妹妹，往后风雨前路，锦绣长路，便要你自己一步步往前走了。

你不必事事谨慎，不必步步隐忍，不必再独自熬过所有寒凉岁月。你有良人相守，有侯府安稳，有繁花前程。

但你永远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岁月更迭、风雨起落，只要你回头，盛家永远在，姐姐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