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了巷口。今日是盛家嫡长女华兰出嫁的日子,阖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王大娘子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鬓边簪了一朵大红绒花,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喜气。盛紘在前院接待宾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盛家主君心里头不太痛快。
袁家今早只派了长子来纳征,亲家老爷和夫人一个都没露面。这分明是轻慢。
清兰站在回廊下看着母亲强撑的笑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今年才十二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一张小脸却已有了几分少女的清丽轮廓。一双杏眼澄澈通透,看人时仿佛能把人心底那点弯弯绕绕都瞧个分明。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枝缠枝莲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却不寒酸,恰到好处。
“母亲别恼。”清兰走到王大娘子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袁家轻慢是他们失礼,咱们盛家若也乱了阵脚,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王大娘子低头看着这个才十二岁的女儿,心头又酸又暖。清兰是她的嫡出幺女,上头已有华兰、如兰两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庶出的明兰、一个嫡出的长柏哥哥。可论起心性和沉稳,这个最小的女儿却像是她几个孩子里头最出挑的那个。
“你倒比娘想得开。”王大娘子拍了拍清兰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去看着点你六妹妹,别让她一个人闷在角落里。”
清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找明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太太!不好了!三少爷跟人打赌,把聘雁押上了!”
王大娘子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清兰眉头微蹙,提裙往前院走去。她走得并不快,步子却极稳。身后跟着四个穿一色青碧比甲的丫鬟,个个手脚干净、眉眼伶俐,正是老太太特意为她挑选的一等大丫鬟——金樽、五谷、万金、千机。四个丫鬟各有所长,金樽掌着清兰名下的一间酒楼,五谷管着粮仓田庄,万金打理银钱账目,千机统揽货物采买。她们名义上是伺候清兰的丫鬟,实则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
清兰到前院时,正看见长枫涨红着脸站在投壶场中央,对面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手里拿着一支投壶用的箭矢,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园子里散步,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长枫兄若觉得方才那局不算,咱们可以再比一回。”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不过这回再输,聘雁怕就不只是‘押’在桌上了。”
围观的宾客们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那少年,低声惊呼:“那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子张怀瑾!他怎么来了?”
英国公府。清兰心中一动。英国公张氏乃开国勋贵之后,世袭罔替,在汴京勋贵圈子里地位极高。张怀瑾作为嫡长子,将来是要袭爵的。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盛家?清兰侧头看了千机一眼,千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场中的长枫已经被激得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又要比。清兰没有出声阻止——她知道长枫这个三哥的性子,越是劝他越要逞强。她只是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小丫鬟低声道:“去后院请六小姐来。”
明兰到的时候,长枫已经输了两局,脑门上全是汗。张怀瑾手里那支箭却次次精准入壶,连投连中,赢得轻轻松松。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谁都能看出来——长枫根本就不是对手。
明兰站在人群外围,小小的身子还没长开,比同龄的姑娘矮了半个头,一双眼却黑亮得惊人。清兰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六妹妹,你会投壶的,是不是?”
明兰抬头看她。清兰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在大姐姐的屏风上见过她绣的那个‘百发百中’的图样,对不对?你偷偷练过的。”
明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吧。”清兰松开她的手,“输赢不重要,但别让盛家的脸面丢在这一局上。”
明兰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张怀瑾正要再投第十支箭,忽然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长枫身边。他挑了挑眉,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那小姑娘不过八九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半旧的鹅黄衫子,看着实在不起眼。可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清清脆脆,没有半分怯意:“三哥哥累了,这一局换我来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没人相信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能投得过英国公世子。张怀瑾也不信,但他看着明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好。”他将箭矢递过去,“你投。”
明兰接过箭,站到了线上。屏息,凝神,抬手——嗖的一声,箭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入壶。围观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明兰已经伸手从箭筒里取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一连九投九中,快得像是随手往筐里扔果子。
院中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张怀瑾站在对面,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看着明兰认认真真的小脸,又转头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个一直静静注视这边的藕荷色身影——盛清兰。她站在廊下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唇角微翘,眼中满是欣慰。
张怀瑾心中一动——这个小姑娘是那个“盛七小姐”指使来的。
“我输了。”张怀瑾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盛家六小姐好本事。聘雁归你们。”他转身要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清兰身上停了一瞬。清兰恰好抬眼,两人隔着半个院子遥遥对视了一眼。
张怀瑾微微颔首。
清兰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华兰的聘雁被重新摆回了礼台上,喜乐重新奏响。清兰牵着明兰的手退到回廊里,亲手给她理了理方才跑乱了的鬓发:“六妹妹好本事。”
明兰脸上还带着方才投壶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儿,此刻慢慢褪去,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七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会投壶?”
“你每次路过老太太院里那个投壶架子的时候,眼睛都在看。”清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以为藏得好,我可看见了。”
明兰低下头小声笑了。清兰看着她,心中却想——这个六妹妹,往后怕不是池中之物。
婚仪继续,华兰拜别父母、上了花轿。王大娘子终于还是哭了,清兰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递了帕子过去。宾客散尽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垂,盛家府邸的红绸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清兰正要回自己院中,影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影墨是四大护卫之首,掌管情报探听,平日里来无影去无踪,连盛紘都不知道这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其实是清兰布下的一枚暗棋。
“小姐,查到了。”影墨的声音压得只有清兰能听见,“张怀瑾今日是随袁家来的。他母亲与袁家大夫人是表姐妹,袁家请他来做脸面的。”
“做脸面?”清兰微微挑眉。
“袁家想压一压盛家的气焰,让张怀瑾来投壶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六小姐,把局给破了。”
清兰点了点头。她站在暮色里想了想,又问:“张怀瑾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影墨顿了顿,答得很谨慎:“英国公府嫡长子,弓马娴熟,读书也不差,在汴京勋贵圈子里名声极好。不过……”影墨斟酌了一下用词,“此人看着随和,实则极有主见。不是好拿捏的性子。”
清兰笑了一声:“我没想拿捏谁。行了,你下去吧。”
影墨无声退去。清兰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闪过张怀瑾投壶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又想起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了出去,转身回了屋。
金樽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清兰沐浴更衣后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医书,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雷打不动每日睡前读半个时辰的医典。老太太常说,她这个七丫头别的不说,光是这份沉得下心的定力,就比许多大人还强。
“小姐,明日还要早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呢。”金樽轻声提醒。
清兰合上书:“知道了。你也早点歇着。”
烛火熄灭。英国公世子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夜色吞没。
翌日一早,盛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华兰的院子里空了,清兰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路过华兰原先住的院落,脚步微微慢了一瞬。老太太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见她来了便招手:“过来坐。”
清兰乖巧地坐到老太太脚边的小杌子上,仰头看着她。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昨儿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让明兰去投壶,做得不错。”
“孙女只是觉得,六妹妹既然有那本事,藏着掖着也浪费。”清兰道,“况且三哥哥当时已经下不来台了,总得有人把场面圆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不过你得记住——锋芒这种东西,亮一次是本事,亮多了就是靶子。明兰那孩子还小,有些道理你慢慢教她。”
清兰垂首:“孙女记下了。”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时,五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小姐,您要的汴京粮价行情,我整理出来了。近半月来粮价一直稳中有升,入秋后怕还要涨。”
清兰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微微蹙眉:“进京的漕运有没有问题?”
“暂时没有。但影墨那边探到风声,说朝中有人在打漕运的主意。”
“盯紧了。”清兰把册子还给五谷,“粮价一动百业皆动,咱们得提前准备。”
五谷应声退下。清兰站在晨光里舒了一口气——这才是她在汴京的第一天呢。往后的事,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