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吹了整整一夜。
尸潮漫过荒草,席卷旷野,此起彼伏的嘶吼长久回荡在空旷天地间。
众人四散突围之后,各自拼尽全力甩开身侧的丧尸群,凭着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与仅剩的理智,一路朝着最初约定的废车断路汇合点拼命折返。
江皓最先赶回。
他浑身染血,铁条弯折变形,肩背的伤口撕裂剧痛,一路强行劈开数波拦路的零散丧尸,踉跄冲上公路高地。
旷野茫茫,夜色漆黑。
空无一人。
没有苏晓冉,没有朵朵。
他心口猛地一沉,掌心瞬间冰凉。
紧接着,乱石堆方向冲出一道利落身影。陈野浑身是草屑与黑血,剪刀紧握在手,眼神锐利却带着慌乱,快步归队,环顾四周,只看见江皓孤身伫立。
下一秒,坡底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砚捂着划伤的小臂,脸色苍白,拼尽体力赶回复合点,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同一种沉重的预感。
还差两人。
苏晓冉、朵朵,迟迟未归。
“南边!”
沈瑜的声音骤然从黑夜穿透而来。
他是最后抵达的人,也是全程保持最清醒判断的人。突围之后他没有盲目赶路,一直靠着地形记忆、尸群流动方向反向推演两人的被困位置。
“刚才南侧尸潮最密集,她们被逼去了废墟方向。”
话音未落,四人不再迟疑,全速冲向南侧荒草深处。
脚下枯草被狂风碾断,腥臭的气息越来越浓。越往深处走,周遭散落的丧尸残躯越多,地面布满踩踏痕迹、拖行痕迹,还有未干的暗色血渍。
一路景象,触目惊心。
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们拼命加快脚步,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奢望。
希望她们躲起来了。
希望她们撑住了。
希望只是被困、只是受伤、只是暂时失联。
可当四人冲破最后一片深草,抵达那处坍塌土屋废墟时——
天地一瞬死寂。
整片废墟外围,躺满密密麻麻的普通丧尸尸体。
残存的零星丧尸倒在地上,早已没了动静。
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死守。
而废墟门口,静静站着两道身影。
两道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苏晓冉背靠着残破土墙,原本干净温柔的眉眼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的灰白,皮肤泛着丧尸特有的死白,脖颈、小臂布满啃咬的溃烂伤口。
她再也不会温柔执笔记录生路,再也不会冷静分析地形、护住所有人的后路。
她动了。
动作僵硬、迟缓、漫无目的,微微偏头,空洞的双眼望向黑夜。
她身侧。
小小的朵朵静静伫立。
稚嫩的小脸毫无血色,眼底纯粹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浑浊灰白。曾经会害怕、会依赖、会含泪相信温柔的小女孩,彻底消失了。
两个身影,动作滞涩,缓慢拖沓。
是彻底异化的丧尸。
不是被困。
不是受伤。
不是侥幸存活。
她们撑到了最后,没能等来救援,被层层尸潮吞没,被病毒彻底侵染。
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荒芜的黑夜里。
废墟角落,那本画板静静落在泥土里。
纸页被血污浸透,字迹模糊破损,最后一行工整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我们活着,等着大家。一定会再见。】
字字恳切,字字滚烫。
却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遗言。
风卷过废墟,吹动残破的纸页,哗哗轻响。
全场死寂。
江皓僵在原地,紧握铁条的手剧烈颤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路血战从未低头的少年,此刻眼底彻底红透,满心戾气与无力轰然积压,几乎压垮脊背。
陈野垂落手中的剪刀,素来冷静锐利的眼神彻底空洞,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脱力。他见过无数死亡、无数厮杀,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窒息冰冷。
林砚别过头,死死咬住牙关,眼眶通红。他见过无数伤口、无数牺牲,可这一次,医者能救血肉,救不了末世的宿命,救不了离散沉沦的同伴。
沈瑜站在最前,身形挺拔,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他静静看着那两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们是全队最温柔、最纯粹、最干净的存在。
苏晓冉永远在复盘生路、稳定军心、记录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朵朵永远单纯、勇敢、懂事,哪怕被骗、被恐惧裹挟,也始终心怀善意。
可最后。
温柔抵不过尸潮,纯粹抵不过末世,善意抵不过宿命。
而废墟后方的阴影里。
那道残缺的人影静静伫立。
异化赵宇躲在暗处,灰白的双眼淡淡望着前方沉沦的两人,没有靠近,没有动作,只是无声伫立。
他没有亲手扑杀。
却从头到尾,冷眼旁观了整场绝望的覆灭。
用曾经温柔的注视,看着自己最护惜的两个同伴,彻底坠入黑暗。
黑夜漫长,荒风呜咽。
赶来的四个人,站在满地死寂之中。
看着曾经并肩同行、温热鲜活的同伴,彻底沦为无意识、无记忆、无温度的行尸。
一路牺牲、一路逃亡、一路咬牙坚持的生路。
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再也凑不齐完整的队伍。
再也回不到从前并肩的时光。
旷野茫茫,长夜无明。
归来已晚,故人已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