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傍晚的日光褪去正午灼人的燥热,只剩下昏沉沉的橘黄色余晖,斜斜泼在柏油马路上。
放学的喧闹浪潮早早散去,平日里结伴说笑、追逐打闹的同学三三两两拐进岔路口,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远。
整条沿街人行道渐渐冷清下来,整条路途从头到尾,只有孤零零拖着脚步前行的蒋百舒。
她素来沉默寡言,在校没有交好同伴,课间独来独往。
放学也向来独自赶路,脊背习惯性微微收拢,双肩下意识向内靠拢,单手攥紧帆布书包的背带。
视线始终垂落在脚下灰扑扑的路面,目光定格在自己不断挪动的白色帆布鞋鞋尖,对周遭一切动静都刻意保持漠视。
不愿留意旁人,也从不主动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路边梧桐树的枝叶慵懒耷拉着,细碎光斑在地面晃来晃去。
耳边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自己平淡且规律的脚步声。
快要走到围墙拐角时,蒋百舒依旧低着头,全程没有抬头张望。
心里只想快点穿过这段偏僻路段,早点回到紧闭房门、不必应付外人的家里。
就在她即将迈步跨过拐角的瞬间,一道略带戏谑又透着蛮横的喊声骤然从侧面响起,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脚步。
“喂,前面那个小妹妹,站住,先别走。”
声音不算嘶吼,却带着不容无视的霸道,散漫又轻浮,带着几分拿捏拿捏旁人的玩味。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鞋底淡淡擦过粗糙水泥地,身形定格片刻。
心底没有掀起半点慌乱,只剩一层淡淡的滞涩。
指尖依旧攥着书包背带,力道平稳,未曾骤然收紧。
素来孤僻寡言的性子早已成习惯,蒋百舒既没有转头回望,也没有出声应答。
短暂僵持过后,便打算径直迈步离开。
可就在她抬脚、正要往前走去的瞬间,几道拖沓的脚步声快步围了上来,直接拦在了前路正中。
两三个人迅速从侧边围拢过来,直接横挡在正前方,彻底封死了去路。
左侧是斑驳老旧的围墙,右侧是往来电动车的车道,压根没有绕道脱身的余地。
为首那人吊儿郎当地斜站着,一只手随意揣进裤兜。
眉眼带着几分痞气,上下散漫扫视着她,语气轻浮又带着施压的意味:“喊你停下还敢接着往前走,是没听清,还是故意装听不见?”
蒋百舒依旧一言未发,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神情淡然无起伏。
平日里向来孤身往返,早已习惯独自应对这类琐事,对方刻意摆出的威慑、轻浮的腔调。
都掀不起她心里半点波澜,仿佛眼前几人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般全然漠视的模样,彻底戳中了几人的底气。
刚才还只想随口打趣讹点零花钱,此刻见她半点服软畏惧都没有。
一副全然瞧不上他们的姿态,脸上嬉闹尽数褪去,转而涌上难堪的火气,当即恼羞成怒。
为首的男生往前又踏出一大步,距离骤然拉近。
眉宇间戾气显露,嗓门也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臭婊子装什么冷淡?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真以为我们不敢为难你?”
站在他左侧的小弟往前凑了凑,吊着眼打量蒋百舒,语气冲得很,顺着领头人的火气添油加醋:“就是,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们哥几个好心喊你停下,你反倒摆脸色,是不是觉得没人能拿捏你?”
另一个小弟也跟着附和,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带着要挟:“别不识好歹,乖乖懂事一点,不然今天这事可没法轻易了结。”
三人呈合围之势,神色都染上愠怒,气场咄咄逼人。
这份油盐不进的漠然彻底引燃了怒火,领头男生脸色一沉,再也耐不住性子,抬手猛地推向蒋百舒的肩头。
力道来得仓促蛮横,她身形一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三步。
后背重重抵在斑驳冰冷的围墙上,书包顺着肩头往下滑落大半。
后背抵着冰凉斑驳的墙面,蒋百舒抬手把滑落的书包重新拽回肩头,指尖理顺歪斜的背带。
哪怕刚才那一推带来一阵失重感,脸上依旧没半点慌乱或是怒意,眼底仍是淡淡的漠然。
她微微屈膝,打算直起身绕过几人继续赶路,压根懒得再和他们耗费口舌。
可她才刚发力,身子尚且没能完全站直。
为首那人见蒋百舒被推倒之后依旧这副无所谓的模样,火气彻底冲垮理智。
他攥紧拳头,小臂绷紧,沉着脸俯身往前冲,摆明是要直接一拳挥过来。
周遭气氛瞬间紧绷,两个小弟也下意识往前半步,等着看接下来的场面。
就在拳头即将挥过来的刹那,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凌厉的女声骤然从侧面响起,硬生生将眼前紧绷的场面喝止住:
“住手。”
声音不算嘶吼,却气场十足,清晰穿透周遭的僵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那几个男生动作瞬间僵住,扬起的拳头硬生生悬在半空,下意识循着声源转头望过去。
原本满腔的火气,骤然滞在了原地。
几人反应过来之后,臭骂一顿。
“你一个小女生,少别管我们的事,不然连你也打。”
这三人压根没将刚刚这声呵斥放在眼里,领头男生手腕蓄力,执意要落下拳头。
身旁两名跟班也顺势往前靠拢,打算一并上前发难。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快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
抬手精准扣住领头男生扬起的小臂,借着他往前发力的势头顺势往下一拧。
只听得一声闷哼,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男生瞬间卸了力气,整条胳膊被反折压在后背。
重心失衡,踉跄着弯下身子,压根使不出半点力气。
余下两人见状慌忙扑上来帮忙,女子侧身轻巧避开迎面冲撞。
手肘抵住其中一人肩头顺势下压,抬脚轻扫对方脚踝,那人立马踉跄跌坐在地。
紧接着反手格挡另一人的推搡,掌心抵住他胸口稍稍发力,直接将人逼得连连后退数步。
踉跄站稳,再不敢贸然上前。
不过短短数秒,刚才咄咄逼人的三人尽数受制,再也没了之前张狂的架势。
她站姿挺拔,神色冷冽,目光淡淡扫过面色难堪的三人。
语气沉稳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呵斥,字字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敢动我的学神老师。说实在的,几位还是太清闲了,正经事情半点不愿碰,整日就扎堆在校外拦路人找存在感。”
“既不靠努力提升自己,也不愿找点正事消磨时间,反倒把精力全都耗在欺负过路学生上面,这番盘算属实算不上明智。”
她语气从容不迫,嘲讽分寸拿捏得当,不带半句脏字,随即道出自己名号:“但凡在本校混过、打过架的人,基本都听过我的名号,大家平日里都称我禾姐。除此之外,我还是温氏集团的独生女。你们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迟早要自食恶果。”
她微微俯身,目光锐利锁定为首那人,措辞冷静威严:“在校外围堵并且动手推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我既能联系你们各自家长约谈,也能直接交由派出所处置。往后若是还整日游荡惹事,不管是校内人脉,还是自家集团这边,随便出手,都能搅乱你们往后的生活。”
“不光不许再动我的人,这片路段来往的在校学生,你们也不能再寻衅刁难。别心存侥幸继续混日子,今天我只口头提点一番。现在立刻离开此地,往后碰面互不打扰,再有下回,绝不会这般轻易收场。
(这番说辞大半都是临场夸大编造,目的就是借着名头压住眼前几人的气焰,实际上既没有传遍全校的名号,家中长辈也素来疏于管束,眼下不过是拿来唬人几个傻混混)
“禾姐,我们这就走,绝不碍你眼。” 三人胳膊酸痛,心底满是惶恐。
压根分辨不出这番话几分真假,先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不敢再多废话,含糊应付几句,急匆匆狼狈逃走。
周遭终于恢复平静,落日余晖洒落下来,温海禾身上刻意装出来的凌厉气场缓缓收敛。
转头看向靠着围墙的她,语气柔和下来:“有没有磕碰到哪里?需要我顺路送你回家吗?”
她神情依旧淡然,轻轻摇头,抬手从容整理好滑落歪斜的书包肩带。
只是内心依旧萦绕着诧异。
素来沉默寡言、遇事只会隐忍退让的自己。
从未想过,平日里她抽空给钱帮忙补习功课的温海禾,会义无反顾站出来护住她。
过往独自承压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骤然到来的庇护,让蒋百舒一时无从适应。
压根没料到温海禾会挺身解围。
二人本就是付费补课的交易关系,想来对方出手,多半是担心她出事,耽误后续课业辅导。
这份庇护虽说带来些许暖意,可常年独来独往早已习惯设防,只能往后相处再慢慢揣测对方真实心思。
蒋百舒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她脸上依旧清冷平静,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温海禾随手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尘土,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神情坦荡又随性:“不过随手罢了,算不上多大的事。平日里你一直抽时间帮我补习功课,我也付了酬劳,彼此本就是互相成全。眼看着自家学神老师被人刁难,我没法装作视而不见。”
说完她望向身旁的蒋百舒,语气松弛淡然:“再说总不能一直只受你的帮扶,轮到我搭把手,理所应当。”
蒋百舒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清冷较真:“可是你已经付过补课酬劳了,这本就是交易,算不上帮扶,出手帮忙谈不上理所应当。”
她闻言轻笑,褪去刚才震慑混混的锋芒,神情随性松弛,随口回道:“钱财只是补课的酬劳而已,一码归一码。往后课业难题还得多仰仗我的学神老师多多关照,眼下帮你解围,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在蒋百舒被推倒的肩头,语气添了几分关切:“刚才看你踉跄着撑着围墙起身,肩膀是不是还隐隐作痛?要不要揉一揉,实在难受的话,我带你去附近药店买点药膏。”
蒋百舒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淡,语气寡淡:“没事,只是轻微磕碰,不算疼,不用麻烦。
她瞧见自家学神老师疏离冷淡的模样,清楚蒋百舒这人不习惯旁人过多关照,也不再执意邀约前去药店。
她随手从包里翻出一管外用跌打药膏,径直递到蒋百舒面前。
“拿着备用,磕碰涂上恢复快些。”
递完东西,她像是猛然记起还有急事,随口匆匆交代一句,没再多闲聊,转身便径直离开。1
这声住手来得太及时了吧
蒋百舒捏着手里药膏,愣在原地,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散去。
良久她才回过神,攥着那支药膏缓步动身,独自回到租住的小屋。
简单冲完热水澡,距离晚自习还有一段空余时间。
肩头被推搡磕碰的酸胀依旧隐约存在,她想起温海禾递来的药膏。
内心怀着几分说不清的好奇,拆开包装,小心翼翼涂抹在酸痛处。
微凉的药膏敷在皮肤上,酸胀舒缓不少。
指尖摩挲着软管,先前盘旋不散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
她没多余空闲胡思乱想,收拾妥当书包,片刻休整过后,便动身赶往学校。
温海禾回到座位坐下,趁着还没上课,蒋百舒拿出一包小饼干推到她跟前。
温海禾有些好奇:“这是啥?”
“给你的。”
她笑着调侃:“真没想到啊,我的学神老师还会送零食,人还挺不错。”(内心:她这是为了感谢我下午出手帮助,才给我买了小饼干吗?)
被她这么打趣,她有点不自在,随口回道:“爱吃不吃,不吃就还给我。”(耳朵微红,伸出手想要回)
温海禾轻笑着回道:“吃吃吃。”
话音刚落,她迅速把饼干揣进兜里,微微侧过头凑近蒋百舒耳边,带着戏谑低声调侃:“我带回家慢慢好好尝尝。”
察觉到她凑得极近,耳边的气息扑面而来。
蒋百舒稍稍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开口说道:“你怎么总习惯凑这么近跟人说话?”
她刚说完问话,温海禾连忙抬眼看向讲台,急忙小声催促:“上课啦上课啦。”
借着晚读开始顺势岔开话题,直接躲开了她的追问。
教室里朗朗读书声响起,两人也只能收起闲聊,投入到晚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