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大雨冲刷整座院落,天亮才慢慢停歇。潮湿水汽裹着宅院,青石地面到处留着雨水浸过之后的凉意。屋里炭火早就烧透,余温一点点散尽,只余下淡淡的烟火气息混着穿缝而来的湿风。
昨夜摊开在桌面的账册原样摆放,纸边沾了雨汽,微微卷翘。
霍仙姑伸手按住翘起的纸边,准备接着核对账目。
吴老狗把身子重重落进一旁的木椅,椅架传出沉闷震颤。
“你先别弄了,说好的城外探查,今天要定最终安排。”
“我记着,不会耽误。核心情报握在那人手上,我躲不开对接。”
“情报归他,凭什么敲定所有细节的担子全都落在你这边。”
廊外响起一阵嘈杂。下人来回奔走传话的动静顺着湿凉的风飘进屋内,很快就安静了。
下人隔着门板通报。
“沈先生来访。”
门帘被撩开,沈叙舟踏进房间,鞋沿沾着雨后泥点。他把一卷文书轻轻搁在桌面。
“后山隘口昨夜再有异动,今天去分批探查。”
“分批?”吴老狗开口。
“队伍分成前后两队,错开时间出发,拉开距离,降低整支队伍遇伏的风险。”沈叙舟俯身,目光落在铺开的图纸上。
“换句话说,你打算让她脱离大部队单独走很长一段。”
话语落下之后,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外面只剩下檐角积水不断砸进石缸,持续往复的声响填满空白,空气闷得发沉。
沈叙舟伸手拢了拢摊开的图纸,指尖勾住纸卷边缘,准备收卷封存。
“这份部署属于机要内容,不方便在这个房间商议,我们移步外堂再说。”
霍仙姑伸手拖过镇纸,卡进图纸翻卷的边角缝隙,压住那卷正要收拢的地形图不让他收走。她视线从账册移开,落向铺开的纸面。
“就在这里谈,不必移步外堂。出任何问题,我承担全部责任。”
沈叙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说什么,指着图纸上标记出来的路线,一条一条说明隘口周边的情况,罗列埋伏点位与合适的探查时段。
吴老狗撇了一眼图纸,把脚往长凳下方一收,等到话音落下。
“这个方案不行,整支队伍沿同一条路线前进,全程不能拆分。”
“统一行进,速度会变慢,错过排查时机。”
“慢一点没关系,总好过落单冒险。”
沈叙舟抬眼。
“你没有外勤调度权限,不能更改公务部署。”
“哼,如果不是她要去,我才不想管,你要敢让队伍拆分,我不会同意她出城。”
霍仙姑指尖叩了叩桌面木纹。
“城外隐患不能无限搁置。”
“那就改方案,要么全队同行,要么探查延后。”
“要是临时改动,外围所有人手的时间安排会全部打乱。”
“那就重新安排噻。”
争执到此停下。没有人继续抛出新的说辞。
沈叙舟低头埋进文书,翻页核对附带的人员清单。趁着这一段空隙,吴老狗稍稍偏过脑袋,目光越过堆叠纸面,直直送到对面。
“不许松口。”
音量压得很低,刚好穿过桌面上方的空隙。
霍仙姑没有立刻回应,几秒沉寂过去,她终于开口打破僵持。
“我重新拟定方案,全队一同行进,不分批。”
沈叙舟沉默片刻,把散落在桌面的图纸收拢叠齐。
“既然你拍板,我重新排布人手。”
他抱着卷宗起身离开。门帘落下,回廊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房间里面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檐外滴水依旧断断续续响着。
吴老狗胳膊横搭在椅沿,装作漫不经心的玩着手,“跟他聊得倒是投入。”说完又忍不住看她反应。
“公事商谈而已。”
凑到桌前双手撑着桌子,“我晓得是公事,可他盯着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头。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你没必要揪着这点小事。”
“哪里是小事。”
他伸手勾住窗边垂落的细绳,轻轻扯了一下,窗扇向外推开一道窄缝,新鲜湿润的空气涌进屋内。
“以后他过来谈事,你不许单独见他。”
霍仙姑伸手把散落在桌面的纸片归拢到一块。
“你这样子,旁人看过去像什么样子。”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他身子往桌沿靠过去,胳膊靠近桌面,视线落在摊开的探查草图上,
“这次出城探查,路上变数太多了,我必须去。”
霍仙姑目光扫过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
“雨后出城道路难走,探查免不了奔波。”
吴老狗快步走到桌前,“难走也不怕。有我跟着,不会有事的。”
霍仙姑指尖停留在镇纸上方,实在拗不过他,只能道,“好吧,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