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连绵群山。南风村的午后渐渐热闹起来,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常年聚集着闲聊的村民,只是今日,众人谈论的话题格外沉重。
流言如同春雨过后的野草,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听说没,隔壁清溪村昨日被人皇阁的修士封锁彻查了。”
“凡是外来寄居、说不清祖辈来历的陌生人,全都被带走盘问。”
“人皇阁四处奔走,传言是要搜捕域外天魔,难不成普通百姓也要跟着遭殃?”
寻常村民只知晓官方颁布的号令——清缴域外天魔。无人知晓人皇阁藏在暗处的谋划:他们借着猎捕天魔的名义,同步搜寻南朝覆灭之后散落世间的皇室遗脉。两种身负特殊本源的人,都是他们意欲铲除的隐患。
林越沿着青石山道缓步前行,安静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心底沉了几分。清溪村和南风村仅仅隔着两道山梁,昨日尚且一派安宁,今日便遭封锁。山外席卷整片南疆的风暴,远比陈翁平日里轻描淡写提醒的,要残酷得多。
“越哥。”
一道清脆又带着忐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宁萧快步追上他,清秀的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清溪村的传闻,是真的吗?”
“大概率不假。”林越淡淡回应。
宁萧下意识攥紧袖口。她记事起便待在南风村,是陈翁早年在荒郊捡到的孩子,没有宗族,没有亲人,拿不出任何能够证明自身出身的凭据。太平年代无人追究这些,可如今全域排查身世,无根无籍,便是最大的嫌疑。她尚且不清楚自己体内流淌着南朝王族血脉,心中的恐惧十分直白:一旦被修士盯上,无从自证清白,等待她的结局难以预料。
“我没有任何过往可以诉说,若是修士细细盘问我……”
林越侧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少女:“不必过度恐慌,有爷爷从中周旋。我们最近低调行事,尽量不要吸引旁人目光。”
旁人无从窥见林越心底汹涌的波澜。
他脑海封存着完整的前世记忆,自三四岁在荒野苏醒那一刻,就清楚自己不属于这片大地,正是世人谈之色变的域外天魔。十几年来,他潜藏在宁静的山村,刻意收敛一切异常,小心翼翼蛰伏求生。昨夜后山深处传来绵长低沉的异响,血脉之中屡屡翻涌燥热,那时他便隐隐预感,安稳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
两人交谈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顺着山道尽头传来。
两名身着素白道袍的人皇阁修士缓步走入村中,袖口鎏金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发亮,气质清冷疏离,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喧闹的村口瞬间死寂,村民纷纷向后退让,心底既有对修行者的敬畏,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左侧修士声音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此地可是南风村?”
村中长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正是南风村。”
“奉人皇阁法令,南疆全境排查异数,搜捕域外天魔。”修士抬手亮出一枚银色令牌,淡淡的灵力威压向四周扩散,“全村逐户登记。外来寄居、身世不明、身具异常者主动上报,倘若刻意隐匿不报,同罪论处。”
宁萧身躯猛地一僵。
名义上目标是域外天魔,可排查范围囊括所有身世不明之人。修士不会花费心思细细区分血脉,只要身份存在疑点,一律先行押走带回宗门审问。
林越不动声色向前踏出半步,悄然挡在宁萧身前。修士身上的灵力气息扑面而来,他血脉深处蛰伏的燥热再度躁动起来。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才是修士苦苦寻觅的域外天魔,一旦被强者深度探查本源,多年的伪装会瞬间崩塌。
村老声音微微发颤:“本村居民大多世代定居于此,并无外来异类藏匿。”
“有无隐患,不由凡人自行判断。”修士冷声打断,“半个时辰之内,所有村民到此登记,不得拖延。”
二人静立老榕树下,漠然俯视慌乱的村民。
林越静静注视着那两道白衣身影。天下人传颂人皇阁为守护苍生的正道,可此刻亲眼所见,只有不加分辨的强权与冰冷的冷漠。
他在南风村拥有的山居岁月,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只是侥幸偷来的片刻安宁。此刻山风呼啸,平静的假象,已然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