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总是绵长。
淅淅沥沥,缠了整整三日,洗得群山翠绿发亮,也把南风村裹进一片湿漉漉的静谧里。
这座藏在山坳深处的小村落,与世隔绝。
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修士纵横,百年来村民靠山吃山,日出耕耘、日暮归休,守着一方贫瘠却安稳的天地,不知江湖纷争,不闻天下正邪。
村尾最偏的院落,是全村最安静的地方。
院墙低矮,泥皮斑驳,院里没有良田菜畦,只堆着些旁人看不懂的旧物:一面褪色的牛皮小鼓、两根磨得光滑温润的老竹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泛白的老旧戏衣。
院落的主人,是村里唯一的老戏子,陈翁。
他今年六十有余,一生无妻无子,年少时搭戏班走南闯北,唱尽戏台悲欢、帝王虚梦。中年戏班解散,故人零落殆尽,他孑然一身归了山野,守着空院,一住便是半生。
人老,最怕独处无声。
孤寂熬人,空院熬心。
十几年前的冬夜,山道风雪凛冽,他捡到了襁褓里的林越。
婴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躺在枯草堆里,像一片无根的雪。陈翁心软,更贪那一点微弱的人间烟火,自此,空落落的院子,终于多了一丝孩童气息。
三年前,又是一场春雨。
他在泥泞山道旁,捡到了高热昏厥的宁萧。
彼时她不过三四岁,小脸惨白,气息微弱,醒来之后,一片空白。
无记忆、无姓名、无过往。
只剩零碎到抓不住的噩梦,偶尔在深夜缠上她。火光、喧嚣、高耸冰冷的宫墙,模糊破碎,醒来只剩满心空茫与惶恐。
陈翁不知她身世显贵,不知她是覆灭南朝仅存的皇室血脉。
他只是看着这孤苦伶仃的小丫头,想起自己漂泊一生、无依无靠。
孤独久了,便舍不得任何一份可怜的孤单。
自此,一翁、一少年、一少女,三人相依,守着这座深山小院,过着最朴素平淡的日子。
雨檐滴答,敲碎满院寂静。
十六岁的林越坐在青石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柄老旧柴刀,细细打磨。他性子沉静,不像山村其他少年跳脱喧闹,常年山居度日,让他比同龄人更沉稳、内敛,眼底藏着一股与生自来的清冷疏离。
他没有幼时记忆,从记事起,便是爷爷与山野。他不知自己来路,只知眼下的安稳,是爷爷半生孤寂换来的温柔。
不多时,一袭素色粗布衣裙的宁萧,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轻步走出屋檐。
她年方十四,眉眼清浅安静,身形单薄,性子怯懦敏感。
自记事起,她便活在这份安稳里,可心底始终悬着一缕说不清的空落。仿佛自己本不属于这片青山,只是短暂寄居的过客。
“爷爷又在唱了。”宁萧声音很轻,怕扰了院里的老人。
林越抬眸望去。
细雨濛濛,院中央的老人一身素色布衣,脊背微驼,手里握着两根老旧竹板。
啪、啪。
节奏缓慢沧桑,不疾不徐。
陈翁唇齿轻启,低低吟唱起老旧戏文,腔调沙哑沧桑,没有戏台观众,没有锣鼓伴奏,无人喝彩,无人聆听。
他唱的从来不是戏。
是一生漂泊,半生孤寂。
是无人懂的离合,无处寄的余生。
“空城旧梦,山河落尽……”
细碎的戏词混着雨声,悠悠飘荡在小院里,温柔,却又说不出的落寞。
林越低声道:“最近总唱这一出。”
“爷爷心里空。”宁萧垂眸,指尖轻轻攥着碗沿,“我夜里醒来,总看见他独自坐在院里,看着戏衣发呆。”
林越沉默点头。
他从小到大最懂。
爷爷收留他们,从不是为了养老,不是为了有人送终。
只是漫长岁月太冷清,空院太死寂。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是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绊。
半生戏台,演尽人间团圆。
偏偏自己,孤苦一生。
陈翁唱完一段,缓缓收了竹板,苍老的目光望向檐下的两个孩子,眼底的落寞尽数化开,只剩温柔。
“雨大雾浓,今日莫上山狩猎。”他缓步走来,声音温和,“山里湿气重,容易受寒。”
林越颔首:“我知道了,爷爷。”
“方才村口有行商路过歇脚,我听了几句闲谈。”陈翁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外头不太平了。”
宁萧抬起清亮的眼眸,轻声疑惑:“不太平?”
“人皇阁的人,在整片南疆巡查。”陈翁缓缓道。
这三个字,是深山村民极少触及的名词。
玄黄大陆广袤无垠,中部人皇阁执掌天下正道,千万修士臣服,世人代代相传,人皇阁斩域外天魔,护天下苍生,是世间唯一的天光正道。
可这份天光,从未照进南疆深山,也从未眷顾底层小民。
陈翁继续道:“名义上,是搜捕潜藏民间的域外天魔。可那些修士跋扈得很,沿路各村逐户盘查,索要粮草物资,稍有不从,便扣上私藏异类的罪名。不少安分百姓,平白受牵连吃苦。”
山村百年安稳,从未听过这般乱象。
宁萧的心,莫名轻轻一颤。
无来由的心慌,骤然涌上心头,像是心底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在悄然躁动。
零碎的噩梦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火光纷飞,人声嘈杂,转瞬即逝。
她抓不住,看不懂,只剩茫然惶恐。
“天魔……真的存在吗?”她小声问。
陈翁看着她懵懂不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谁知晓呢。山外人的纷争,正邪对错,从来轮不到我们山野小民评判。我们只求安分守己,安稳度日,便够了。”
他特意叮嘱:“萧丫头,你自小来历不明,往后少去村口凑热闹,莫在外乡人面前露面,免得无端惹祸。”
宁萧乖乖点头:“嗯,我记住了,爷爷。”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自己流淌着早已覆灭的南朝皇室血脉。
更不知道,那份时时躁动的心慌、夜夜缠绕的噩梦,皆是宿命开端。
她只是一个被爷爷捡来、无根无凭、胆小安稳的山村少女。
雨声依旧,戏衣静叠,竹板微凉。
小院的温情依旧,烟火安然。
可没人知晓。
山外的风雨,早已翻山越岭,悄然逼近这座安稳百年的南风村。
一场倾覆一切的宿命浩劫,正落在两个懵懂少年的身上。
平凡的烟火岁月,早已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