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阑那晚几乎没怎么睡。
他蹲在竹舍院外的桂树底下一口气刻完了剩下的几颗桃核,刻刀划了好几下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他也浑然不觉。等妲己清晨推门出来时,他正靠在那棵桂树干上靠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半成品的桃核,另一只手的指尖上凝了几道干涸的血痕。
妲己站在门框里看了他几息。晨光落在他歪着的脑袋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只趴在自己窝门口守着什么东西的小兽。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把他攥着的那颗桃核轻轻抽出来看了看——狐狸已经刻完了,尾巴尖翘得比前几颗都利落,旁边还添了一片小小的桃叶。
子阑被抽走桃核的动作惊醒了,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后脑磕在桂树干上"咚"一声闷响。他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抬头看见妲己蹲在他面前时整个人一僵,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和耳根迅速攀上来的红。
"你……你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出来。"妲己把桃核还给他,指了指他另一只手的指腹,"流血了。"
子阑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几道干了的血痕,浑不在意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没事,刻刀划了一下。不疼。"
妲己握住他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伤口不深但有两道还在渗血丝。她站起来转身进了竹舍,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白布条和一小罐草药膏。她在桂树下重新蹲下来,把药膏抹在他指腹伤口上,然后用白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子阑低头看着她替自己缠布条的动作,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低垂的睫毛拉出一片细密的阴影。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你屋里连药都有啊。"
"备着的。怕有人刻桃核划伤手。"妲己系了个结,松开他的手指,抬眼冲他笑了笑。子阑的耳根腾地红了,把那颗狐狸桃核往她手里一塞,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这只比那只大,你们比一比谁刻得好。"
妲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新桃核,狐狸尾巴翘得比令羽那颗高,轮廓也流畅得多,看得出练了很多遍才刻出来的。她把新桃核串到腕上那排坠子里,三颗并排晃着,一大一小一新,彼此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
子阑看着她把桃核戴上了,嘴唇抿了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令羽师兄昨天晚上回来之后,一直在练剑场练到很晚。他以前从不加练。"
妲己把腕上的坠子晃了晃,抬眼看他:"你想问什么?"
子阑的目光躲了一下,随即又转回来,直直地望着她:"昨天下午大殿里,我听说……算了当我没问。"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就要走,妲己伸手拉住他袖口把他拽回来了半步。子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捏住他袖口的那几根手指,喉间动了动。
"你听说了什么?"妲己仰头看他。
子阑抿着嘴不说话了。早晨的光把站在桂树下的两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耳根那层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憋着什么话憋得久了终于忍不住要往外冒。
"……我昨天下午去大殿送文书,门关着。我在外面等了等,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后来令羽师兄出来了,他眼睛是红的。"他别开眼,声音越说越低,"你跟他……"
妲己松开他的袖口,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正对着自己。子阑被她捏住下巴时整个人一颤,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飘开,飘到哪里都无处安放。
"子阑。"她唤他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温温热热的,"你不敢看我。"
子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眼来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全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烧得发烫的东西。
"我敢。"他说。
妲己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松开捏他下巴的手,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他颈侧停住。子阑的呼吸在她的指尖触到颈侧那一刻彻底乱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原地由她的手停在那里。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一触即离,像花瓣落进水面又弹起来。
子阑整个人被定住了。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嘴唇微微张着,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又抬头看她,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整张脸从耳根到额头全烧红了。
"你……你、你刚才——"
"嗯。"妲己退后一步,收回手拢进袖子里,弯着嘴角看他,"现在敢了?"
子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间溢出一声含混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他捂了一会儿又松开手,耳根还在烧着,目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亮得惊人的东西。他忽然转身往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他整晚都在刻那颗狐狸桃核,还准备了一枚跟她手腕上令羽那枚差不多的坠子。
这是一枚用山玉磨的小狐狸,指肚大小,通体浅碧色,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用心。狐狸脖子上挂了一颗极小的桃核,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子"字。
"连夜磨的。本来想刻好了再给你……"子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妲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玉狐狸,弯了弯嘴角,把它也挂到了床头的木钩上。
子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那枚玉狐狸收好,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憋出一句:"那我明天还来给你送早饭。"然后转身大步跑了,跑出院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系统在她识海中跳了一下。子阑的格子从八十七涨到了九十,金色的边框亮起来,和其余几格并排齐平了。
妲己站在晨光里低头看了看腕上那一串并排晃着的坠子,又侧过头望了一眼床头的木钩。满满一排小物件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每一件都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塞进她手里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新挂上去的那只玉狐狸,浅碧色的玉在光里透着一层温润的暖。窗外远处的练剑场方向隐约传来子阑跟人说话的声音,语气比平时高了两度,大约是被师兄们追问"一大早脸怎么这么红"。
妲己弯着嘴角转身进了屋。窗外的日光暖融融地铺满了整间竹舍,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桃林深处传来折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首调子的口哨声。
系统在识海中无声地亮了一下。本世界所有目标人物的好感度已经全部达到金色边框,集体定格在九十以上。世界任务完成度还差最后一格,大约要等到所有数值彻底填满那个小方格,系统才会提示传送至下一世界,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两个傻妹妹。
妲己靠在窗框上望着昆仑虚方向若隐若现的琉璃瓦,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日光把她含笑的眉眼照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