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妲己去昆仑虚时,大殿里没有旁人。墨渊正在案前书写什么,日光透过琉璃窗斜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笔尖蘸的墨汁照得发亮。她走进去时顺手带上了殿门,门轴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墨渊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掩门的动作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写。妲己走过去在他案旁坐下,肩头靠着他手臂,歪着头看他写字。他落笔依然稳,但她靠过来时他写那个"云"字的最后一笔略微重了些。
"上神写什么呢?"
"战后呈报天庭的折子。"
妲己伸手从他臂弯下面钻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仰脸看着他。墨渊看着空了的右手,又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窗外的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玉地面上,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伸手拢了一下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到下颌线,指腹在她唇角旁边停住了,没有碰上去。妲己自己凑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指腹,嘴唇贴着他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墨渊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今日关的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关了。"
墨渊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她颈侧,掌心贴着她颈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感觉到脉搏在底下跳得稳而快。他低头凑近,两人唇瓣即将碰上时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她肩头望着殿门的方向。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移开了。
妲己偏过头往殿门方向看去,那道缝隙已经合拢了,但门板外侧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了片刻才匆匆远去。她认得出那道影子的轮廓——令羽今日穿的那件道袍,肩线比别的弟子略宽一些。
她没有追出去。墨渊也没动,两人的距离还保持在方才的凑近处,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深的东西翻涌了片刻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松开她的颈侧,将方才被她抽走的笔重新拿起来续写那道"云"字的最后一笔。
妲己靠回案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约过了两刻钟她从大殿出来时,廊下空荡荡的没有人。令羽的值日牌挂在柱子上,人不在。她沿着回廊找了一段,在中庭拐角处看见他正背对着她站在一棵老松下,肩膀微微塌着,手里攥着一把剑鞘攥得指节发白。
妲己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令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脊背绷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路过。不是故意看的。"
"我知道。"
令羽转过身来。他面上的表情跟平时很不一样,那层克制的、温和的东西全碎了,露出底下一种被什么灼烧过的狼狈。他看着她,喉间滚了几回才挤出声音:"你跟他……你跟师父……"
"是。"妲己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令羽的嘴唇动了动,攥着剑鞘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他低下头望着地面上的落叶,过了很久才闷声道:"那我刻的那些东西……你还要吗?"
妲己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攥剑鞘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拢在掌心里时颤了一下。她低头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剑鞘从他手里抽出来靠在一旁的石阶上,然后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你刻的桃核我戴在腕上。你雕的玉狐狸我挂在床头。"她抬眼看着他,"你要收回去?"
令羽被她握着的手慢慢松了劲儿,指尖反扣过来贴着她手背,力道很轻,像怕攥坏了什么易碎的。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间那句话滚了好几圈才出来:"……不收。"
妲己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两人站在松树底下,日光从针叶间漏下来落在相牵的手上。她感觉到系统在识海中跳了一下,令羽的格子从八十五到了八十九。差一步。
"你跟我进来。"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大殿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令羽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她回望的脸庞上,嘴唇抿着。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令羽到底还是跟了上来。她推开殿门时墨渊还在案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令羽跟在妲己身后跨进门来,执笔的手停住了。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妲己走到墨渊面前站定,然后转身朝令羽伸出了手。令羽站在殿门口看着她伸来的那只手,日光从半开的门扇里涌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面上。他沉默了片刻,抬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妲己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站定,另一边挨着墨渊的案角。她松开令羽的手,左手抬起搭在墨渊的手背上,右手落下牵住了令羽的指尖。三个人在殿中形成一个安静的三角,日光从琉璃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这片衣料交叠处。
墨渊垂眸看着妲己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她另一侧的令羽。令羽的目光飞快地闪躲了一下,脊背绷得很直,但被妲己牵着的那只手没有再收回去。
墨渊放下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别的什么,只是陈述一般地开口:"令羽,你随本座修行三千年,自入道以来从未逾矩。"
令羽垂下眼帘:"……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令羽沉默了很久。他被妲己牵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忽然抬起眼来看向墨渊,目光里那层躲闪散了,露出底下一种坦然的、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东西:"弟子错在方才看了不该看的。但若重来一回——弟子大约还会看。"
妲己感觉到墨渊搭在案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极短极轻的一息,像是冰面裂了一道缝透出来的一点气音。他再次抬头看向令羽时目光里那层冷冽淡了些许,像初春河面上的薄冰被日光晒薄了一层。
"知道了。"墨渊收回目光重新执笔,低头续写那道没写完的折子。他落笔时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明日你当值结束后,来大殿一趟。本座有一套新的剑法要传你。"
令羽愣住了。他喉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是,师父。"
妲己握着令羽的手牵着他走出了大殿。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松开他的手,偏过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抿紧的嘴角。他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师父方才说的新剑法,以前没传过任何人。"
妲己伸手替他整了整方才被殿门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擦过他喉结时他微微仰了仰头。她笑了笑:"那是他认可你了。"(墨渊很懂事,才不会为难她看上的人)
令羽垂下眼帘望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她腕上那两枚并排的桃核坠子,指尖在"玄"字那颗上多停了一息。
"那我明日早课之后再过来。"他收了手,转身往值房方向走了。妲己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暮色开始从天边漫上来,把他玄色道袍的轮廓染成一层暗金色的边。走到回廊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来,隔着半座院子望了她一眼,然后拐了过去。
系统在她识海中无声地跳了一下。令羽的格子到了九十。金色的边框亮起来,跟墨渊折颜东华并排齐平了。只有子阑还是八十七。
妲己靠在廊柱上望向西边天穹,暮云被余晖烧成一片浓淡不匀的绯色。晚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和腕上两枚桃核坠子轻碰的细响。
明日早课后子阑大约又会蹲在桂树底下刻桃核。那小子还不知道令羽今下午经历了一轮什么。
妲己弯了弯嘴角,转身往竹舍方向走,赤脚踩过廊下被日头晒温的青石,暖意从脚心一路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