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尔晴就潜回了那条荒僻的夹道。她找了处能看清砖缝又不显眼的角落蹲下来,等着。晨雾在夹道两端缓慢地流淌,偶尔有乌鸦从墙头飞过,哑哑地叫两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夹道那头转进来一个人。矮个子,缩着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太监服,靴子倒是新的,走路时微微踮着脚尖——是个扮成太监的宫女。她走到砖缝前蹲下,伸手去掏包袱,指尖刚触到布料,尔晴已经从暗处走了出来。
"晴月姑娘。"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身行头不好穿吧?"
蹲在砖缝前的人猛地僵住了。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脸上果然是被那支新烛台映得清清楚楚的晴月的脸——裕太妃身边的大宫女,每月初一出宫采买的人。她面色在晨雾里白了一瞬,随即强撑出一丝镇定,攥着那包袱的手指节泛白:"……你认错人了。"
"积善庵后院锁着的厢房,麝香,白蔹方子上的崔嬷嬷。"尔晴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平得像在念一页账本,"你要穿着这身衣服去积善庵把人转移出宫,对不对?"
晴月的嘴唇紧紧抿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的凶光。她忽然转身就想跑,尔晴比她快了一步,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抵在夹道墙上。晴月后脑磕在砖壁上"咚"一声闷响,手里的包袱脱了手落在地上。
"别费劲了。"尔晴贴得很近,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蛇信子吐出来的气音,"你现在叫出声,惊动了巡夜的侍卫,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搜你身上这身偷来的太监服。到那时你主子也保不了你。"
晴月僵住不动了。她侧过脸看着尔晴,眼底那层凶光碎了,露出底下的惊惧和慌乱。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怎样?"
"告诉我积善庵后院的厢房里关着谁。说出来,我放你走,今早的事我不提。"
晴月咬着嘴唇,指节攥得发白,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句:"……是秦姑姑。裕太妃从前的掌事姑姑,几年前犯了事被关进那间厢房里,太妃念她旧日情分没要她的命,就这么一直养着。"
"她犯了什么事?"
晴月别开眼,声音更低了:"她……她撞见过太妃跟绣房一个宫女说话。那个宫女后来死了,太妃怕秦姑姑出去乱说,就把她扣了下来。"
尔晴松开了钳制她的手。晴月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弯腰捡起包袱抱在怀里,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我、我说了……你放我走。"
"走吧。"尔晴让开一步。
晴月抱着包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夹道,身影在晨雾中很快消失不见。尔晴站在夹道里,仰头呼出一口白气。秦姑姑。撞见过裕太妃跟绣房宫女说话——绣房宫女,魏璎宁。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身快步回了长春宫。经过西配殿时小禾正蹲在廊下揉眼睛打哈欠,见了她懵懵地喊了声"姐姐早"。尔晴抬手揉了揉她头顶,没停步。
"今儿别去柴房,听见没有?"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午前,尔晴去了长春宫正殿。富察容音正在窗边插瓶,一捧新剪的白梅在她手中错落有致地插进青瓷瓶里。尔晴站在三步外静静等着,等她放下剪子了才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将连日来查到的线索择紧要的说了:白蔹方子上裕太妃宫里嬷嬷的署名、晴月出宫采买禁药麝香、积善庵后院关着秦姑姑、赵嬷嬷藏云锦嫁祸小禾背后有人指使。她从头到尾语气平稳,没有添油加醋,把证据摆得清清楚楚。
富察容音插花的手慢慢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尔晴,面上那层温婉的笑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剩下的是一种沉沉的、让人看不太透的神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尔晴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轻声道:"……秦姑姑。本宫记得这个人。裕太妃当年确实有个姓秦的掌事姑姑,说是得了痨病被送出宫将养,这些年再没了消息。"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指尖摩挲着袖口绣纹的边缘,半晌方道:"你说晴月今早出宫转移秦姑姑,若你早一个时辰来说,本宫还来得及调人截住。如今人已经出了宫门。"
尔晴垂着眼帘:"奴婢查到的时辰太晚了,是奴婢失职。"
富察容音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一个宫女查到这一步,不易。"她转过身来,面上的温婉又回来了几分,却比方才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下了什么决断,"积善庵那边,本宫会派人去查。至于裕太妃——你先不必声张,本宫自会处置。"
"是。"
尔晴退出来时,日头正好升到中天,满院子金光铺洒。她站在廊下眯眼看了看天,长长呼出一口气。皇后出手就足够了,位份摆在那里,裕太妃再如何也只是前朝太妃,明面上的权柄远不如当朝皇后。
到了傍晚,长春宫果然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嬷嬷,去了绣房把赵嬷嬷带走了。赵嬷嬷走得仓皇,脚上的鞋都掉了一只也没人回头替她捡。
小禾蹲在西配殿廊下看着那一幕,怀里抱着猫,下巴搁在猫脑袋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尔晴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小禾偏过头来看她,忽然咧嘴笑了:"姐姐,赵嬷嬷以后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了。"
小禾"嗯"了一声,把脑袋靠过来蹭了蹭尔晴的肩头,毛茸茸的碎发扎在她腮边,暖融融的。她没说话,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系统在识海里轻轻响了。
【叮!主线线索"魏璎宁之死"推进完成,"裕太妃分支"进入皇后处置阶段。天命能量+15。当前累计:140点。】
还差十点。尔晴微微偏头,下巴抵着小禾的头顶,唇角弯了弯。
暮色渐浓时,她起身往自己小院走。推开屋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旁边压着张纸条:"听说你今儿跑了一天,喝了暖暖身子。——璎珞"
尔晴端起来喝了一口。姜丝切得粗细不一,大约是亲手切的,辣味冲得她眉心跳了一下,却暖到胃里去了。
窗外暮色沉下去,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端着碗靠在窗框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远处西配殿那边隐约传来小禾哼调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是那支朝歌月下的曲子。
快了。再攒十点就够了。
她把空碗搁回桌上,吹熄了灯。黑暗中躺在床上的时候,嘴角弯着,这回梦里没有朝歌的月光,只有窗外夜风偶尔拍打窗纸的轻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小禾哼曲子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