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陷入了一种自我厌弃的状态。
学习效率变得极低,常常对着一道题发呆半天,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开始失眠,即使身体疲惫不堪,脑子却异常清醒。
像一架失控的机器,反复播放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最后总是以那张字条和镜中自己狼狈的脸作为终结。
我吃得很少,迅速消瘦下去。
母亲忧心忡忡,以为我是学习压力太大,炖了各种汤水给我补身体。
父亲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们越是关心,我越是感到窒息和愧疚。
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用努力学习的表象,掩盖着内心一片狼藉的废墟。
我对不起他们的期望,更对不起
……那个曾经那么用力喜欢他,也曾经被那么温柔对待过的自己。
那个装着嫩芽的玻璃瓶,依然在窗台角落。
某天我给它加水时,发现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
我盯着那点枯黄看了很久,心里一片麻木。
看,连这株只需要一点点水和阳光就能活的植物,在我这里,好像也快要养不好了。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这么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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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泥沼般的状态里一直沉沦下去的时候,一个普通的晚自习,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批评,语气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她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之前市里那个物理竞赛的获奖证书和纪念品,组委会刚寄到学校。”
班主任笑着说
“恭喜你啊,复赛二等奖,很不错!给咱们学校争光了。”
我愣愣地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文件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物理竞赛……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段为了比赛拼命刷题,还有杨博文默默给我整理资料,陪我复习的日子,遥远得像一场褪色的旧梦。
“我看你最近状态好像有点疲劳,是不是冲刺阶段压力太大了?”
班主任关切地看着我
“这个奖项对你将来升学是个很好的助力,也是对你能力的肯定。要调整好心态,最后的冲刺阶段,坚持住。”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指尖能感受到里面证书坚硬的边缘。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奖项,沾满了他的心血。
如果没有他那些详尽到极致的资料,没有他那些画龙点睛的指点,以我自己的水平,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可是现在,这份荣誉握在手里,却只让我感到更深的讽刺和无力。
我连自己的感情和生活都处理得一塌糊涂,拿再多的奖,又有什么意义?
“谢谢老师。”
我低声说,声音干涩。
“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你的实力,老师是看在眼里的。”
班主任又鼓励了几句,才让我离开。
我拿着文件袋回到教室,没有立刻打开。
同桌凑过来,好奇地问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放学后,我独自回家。
夏夜的风带着黏腻的热气。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信箱。
我们家楼下的信箱。
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曾出现过他放的蛋糕和便签。
更久以前,那里曾躺着他为我整理的竞赛资料。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拿出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信箱。
里面躺着几份广告宣传单,一个水电费通知单,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信封。
我的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那个信封。
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两张纸。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甚至没有封口,只是对折着塞在那里。
我环顾四周,夜色深沉,路灯昏黄,没有人注意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一棵树的阴影下,就着路灯微弱的光,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两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
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是杨博文的字
这字迹有些凌乱的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倾泻而出。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直接就是大段大段的文字:
“我知道我不该再写这些。你说过,不要打扰。”
“但我试过了。我试过不去想,试过专心实验,试过把自己埋进数据里,试过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
“可我做不到。”
“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你哭的样子,是你那天在楼下抬头看我窗户的样子,是你最后撕掉那张蠢字条时……可能有的样子。”
“那张字条…我后悔了。写下那句话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只是太累了,看着你因为我承受那么多压力,看着阿姨那么坚决,看着你一天天沉默下去……我害怕了。我怕我的坚持,最终带给你的不是幸福,而是更多的伤害。”
“但那不是理由。动摇就是动摇。我甚至不敢去想,你看到那句话时有多难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些天,我想明白一件事,如果连我都不能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又怎么能指望你去对抗那些声音?如果连我都开始考虑‘离开’是不是对你更好,那我的喜欢,岂不是成了最可笑的东西?”
“我不会再走了。无论你怎么想,无论还有多少困难。”
“不是要逼你,也不是要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你不需要马上回应什么,甚至不需要原谅我。你只需要知道,有个人,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和自己打了一架,然后更确定地,选择留下来。”
“高考加油。别怕。我等着你。”
最后四个字,“我等着你”,笔画格外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以前你说,我像太阳,其实你才是,就算暂时被云遮住了,光也还在。”
我捏着这两张薄薄的纸,站在树影下,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酸涩的、尖锐的、柔软的……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我淹没。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他写了信。
他说他后悔了。
他说他更确定地选择留下来。
他说……他等着我。
那些筑起的冰墙,那些日夜啃噬我的自我怀疑和绝望,那些我以为已经死掉的感觉,在这两张纸面前,开始剧烈地摇晃,崩裂。
原来他也在痛苦,也在挣扎,也在和自己作战。
原来他的动摇背后,是更深的自责和更痛的领悟。
原来,他并没有放弃。
可是……然后呢?
周围的眼光并未消失
高考的压力就在眼前
我们依然看不到明确的出路
这封信像黑夜尽头透出的一丝微光,让我冰冷绝望的心,感受到了一点点久违的暖意。
但也仅仅是微光。
它照亮不了前路,驱不散浓雾,更无法立刻搬开那些沉重的现实。
我该怎么办?
继续封闭自己,假装没看到这封信,继续在自我厌弃和麻木中沉沦?
还是……抓住这丝微光,给自己,也给他,再相信一次的勇气?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手里的信纸被紧紧攥在胸前,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眼泪无声地流淌,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里面混杂了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腿都麻了。
我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将那两张被泪水打湿了一些的信纸,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包的夹层,紧贴着那份物理竞赛的获奖证书。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里那条我们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上,慢慢地走了一圈。
夜风依旧温热,但吹在脸上,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点星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他也在。
而且,他选择留下。
这或许不够。
但这或许……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绝望的废墟上,重新寻找勇气和方向的开始。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依然沉重。
但好像,比来时,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