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手机被没收了。

家里的座机也被严格控制。

妈妈向单位请了几天假，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彻底断绝了我与杨博文在途中“偶遇”的可能。

她甚至找班主任谈过话，委婉地请求老师“关注”我的在校情况。

我成了一座孤岛。

每天，我机械地上学、听课、吃饭、睡觉。

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用功。可只有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看不进书。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文字在眼前扭曲，跳跃，却无法进入大脑。

夜晚，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隔壁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开关门的声音，隐约的说话声，甚至只是脚步声。

每一次捕捉到，心脏都会紧缩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空洞和疼痛。

我知道他就在隔壁，直线距离不过十几米。

可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两堵墙，还有父母筑起的，难以逾越的高墙，以及周围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压力。

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拼命地跑，想追上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可脚下像陷在泥沼里，怎么也跑不快。

我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却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然后我就会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白天，我变得异常沉默。

同桌担忧地问我怎么了，我只是摇头。

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看向教室窗外，那条他曾经等过我的小路，如今空空荡荡。

也会在路过教师办公室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奢望能听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他回学校了吗？

他最近怎么样？

他……有没有想办法联系我？

但什么都没有。

世界安静得可怕，仿佛那个曾经温柔地牵着我手，对我微笑的杨博文，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

只有一次，我捕捉到了一点关于他的痕迹。

那是在一个课间，我去卫生间，听到隔壁班两个女生在洗手池边闲聊。

“……真的假的？杨博文为了这事跟他爸妈吵架？”

“我听我表姐说的，她跟杨博文一个大学。说他最近状态特别差，上课老走神，之前稳拿的一个项目也被导师转给别人了……”

“不至于吧？不就是谈个恋爱家里不同意吗？他那种人，还会受影响？”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挺消沉的……”

水流声掩盖了后面的对话。

我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眼眶的酸涩。

他也不好过。

他也在煎熬。

他为了我，承受着比我更大的压力和非议。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感到安慰，反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更深地扎进心里。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他还是那个人人称赞，前途无量的杨博文，不会跟父母冲突，不会在同学间留下这些，不会如此消沉。

那些被我努力压抑的自卑和怀疑，再次疯狂滋生、蔓延。

我妈说得对，我只会拖累他。

我的喜欢，带给他的不是幸福，而是麻烦和负担。

，

大约过了两周，一个周六的下午。

妈妈在阳台晾衣服，爸爸在书房看书，家里安静得只有洗衣机运转的嗡嗡声。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笔尖却久久未动。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空气闷得让人心烦意乱。

忽然，我听到阳台传来妈妈有些诧异的声音

“博文？”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扑到了窗边，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楼下，杨博文正站在我家单元门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我家阳台的方向。

身形依旧挺拔，可离得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

……清瘦。他好像又瘦了些。

“阿姨，”

他的声音顺着风隐约传来

“我能……和她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妈妈沉默了几秒，语气冷淡

“博文，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你们不适合再见面。”

“阿姨，”

杨博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就五分钟。我保证，说完就走，不会影响她。”

“不行。”

妈妈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你回去吧。也别再来了，对你对她都好。”

楼下的杨博文僵立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凝固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透着无言的固执和……绝望。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想冲下去，想大声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听见了。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妈妈就在阳台，我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越发沉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终于，杨博文动了。

他低下头，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头，看向我家阳台。

或者说，是看向我房间窗户的方向。

尽管隔着窗帘，我确信他看不见我，可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阻碍，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了，阿姨。”

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加的……空

仿佛所有的力气和希望，都在刚才的对峙中被抽干了。

“打扰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我窗户的方向，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独和寥落。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我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就像我的未来，一片模糊，看不到丝毫光亮。

，

那天之后，杨博文真的没有再在楼下出现。

我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我依然按时上学，认真听课，完成作业。

在父母和老师眼里，我似乎“想通了”，“收心了”，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学习。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具按照程序运行的空壳。

我的灵魂，我的喜怒哀乐，仿佛都随着那天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起被抽走了。

我开始害怕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同桌偶尔提起“听说杨学长……”，我都会立刻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像一个胆小鬼，缩在自己厚厚的壳里，以为不听不看，心里的伤口就不会疼。

可伤口就在那里，日夜不停地溃烂，化脓。

我开始怀疑，我们之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属于我一个人的，盛大而绝望的暗恋梦？

现在，梦醒了，我被打回原形，依然是那个平凡不起眼的小妹妹。

而他还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杨博文哥哥，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几乎要将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