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点时间。”
它没有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像一片更沉重的阴霾,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再刻意躲避他,那显得我太在意,太狼狈。
但我筑起了一道新的,更加坚硬的墙,冷漠的平静。
我重新走回上学放学的近路,在小区里如常活动,只是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雀跃或慌乱。
如果视线不可避免地相遇,我会用一种看陌生邻居,甚至看一件静物的眼神,平静地扫过他,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起一丝涟漪。
我的这种变化,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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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楼道狭路相逢,我拎着垃圾袋下楼,他正上楼。
看到我,他脚步明显顿住,嘴唇微启,那句熟悉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我只是极淡地扫了他一眼,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滞,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带着错愕,和一丝沉闷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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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在小区门口,我抱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分量的快递纸箱。
他从后面快步走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语气是试图恢复往常的温和,却藏不住底下的小心翼翼
“挺沉的吧?我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没有立刻递过去。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他的眼睛。
我的眼神很静,很空。
“不用。”
声音平淡无波,没有赌气,没有矫情,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谢谢。”
说完,我不再看他的反应,重新抱好箱子,转过身,脚步平稳地继续朝我家楼栋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直到走进单元门,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彻底消失。
我不需要他的帮助了。
尤其是这种,可能依旧源于习惯、责任、或者那该死的“愧疚”的帮助。
我的不需要,是我仅剩的,可怜的自尊。
他似乎被我的冷淡和明确划清界限的态度刺伤了,或者说,弄懵了。
他大概以为,他的话至少能缓和关系,能让我退回原来那个乖巧、偶尔闹点小脾气、但总会依赖他的“妹妹”位置。
但他错了。
碎裂的镜子,即使用再好的胶水黏合,裂痕也永远都在。
而我,不想再做那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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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内容是一道物理竞赛压轴题的三种不同解法,思路精妙,步骤简洁,远远超脱高中范畴,带着鲜明的大学思维烙印。
是杨博文的风格。
我点开,仔细看了一遍。
其中一种解法尤其巧妙,让我茅塞顿开。
我看懂了,理解了,然后,手指移到删除键,没有片刻犹豫,按了下去。
屏幕恢复空白。
我没有回复一个字。
隔天下午,我出门时,发现我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素雅的手提纸袋。
里面是一盒本市某家很难排队,以细腻口感著称的甜品店的招牌蛋糕,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
展开,上面是他工整有力的字迹
“记得你嗜甜。天寒,务暖。”
依旧没有落款,但每一个笔画都写着他的名字。
我把纸袋拎进屋,放在客厅茶几上。
妈妈好奇地问起,我面不改色地说
“同学给的,说是家里多得吃不完。”
妈妈尝了一块,赞不绝口。
我一块都没碰,甚至没有打开盒盖细看。
那张便签,被我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的这些举动,像是一拳拳打在包裹着厚厚海绵的墙壁上,无声无息,毫无回响。
我的冷漠,我的不回应,我的视而不见,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都无声地弹开,消解。
我能想象他的困惑,甚至可能是渐渐升起的焦躁。
他习惯了我仰望他,依赖他,习惯了一切都在他温和掌控中的节奏。
而我现在的样子,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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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那个周末的黄昏。
我下楼去信箱取订阅的杂志。
刚拿出钥匙,就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一回头,他果然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几封信件,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点头示意后便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清晰可辨的复杂,还有一丝下定决心。
避不开了。
我拿出杂志,关上信箱门,转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
他叫住了我,声音不高,却带着力度。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们谈谈。”
他走到我身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
“就几分钟。”
我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
“谈什么?”
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个耐心的听众,等待着对方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议题。
他似乎被我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带着压抑的涩意。
“关于…之前的事。还有……现在。”
他语速有些慢,像是在斟酌词句。
“之前的事,我以为已经说清楚了。”
我打断他,目光移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至于现在,似乎没什么可谈的。你在等你的时间,我在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如此而已。”
我的直接和冰冷,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扎得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的,我……”
“如果没别的事,”
我不欲再听,无论是苍白的辩解,还是更深的道歉,都让我感到疲惫和讽刺
“我先上去了。”
我再次转身。
“是因为我校友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
……委屈?
我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那个在A大校园里,和他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漂亮学姐?
原来,他以为我所有的冷漠和疏离,仅仅是因为对那个他甚至从未明确关系的女生的醋意?
荒谬。
铺天盖地的荒谬感淹没了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用这种浅薄的,表象的原因来揣度我?
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去明白,真正让我心冷的,是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也有些可怜。
“杨博文,”
我甚至连那声客套的“哥”都省略了,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嘲弄
“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他怔住。
“只是我觉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砸在我们之间冰冷的地面上
“没必要了。”
“没必要什么?”他追问,声音干涩。
“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
我迎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下去
“没必要麻烦你出于愧疚或同情的关心,再让你觉得困扰,需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去思考该如何处理我和我的感情。”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捅出去的同时,也在我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反复切割。
但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还能近乎冷酷地扯动一下嘴角。
“你的时间,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你的前途,你的学业,你的……未来。”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抱着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杂志,转过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回响。
我的背挺得很直,没有一丝颤抖。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