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客厅的灯关得很早。安安被赵太阳接去隔壁睡了,山鬼走之前把窗台上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让它朝光,又在多肉旁边放了一片新的叶子,然后带上了门。
宋喻瑾坐在轮椅上,在黑暗里待了很久。轮椅停在客厅中央,面朝电脑桌的方向。电脑是关着的,屏幕漆黑,但他记得它亮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电人会捕捉他的表情,会做出一些神奇的动作。那些动作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每个细节都记得。但他已经一周没有打开电脑了。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像在跟自己商量什么。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安安在隔壁低低哼了一声,声音很轻,隔着一堵墙,像风吹过纸页的边角。他闭了闭眼,松开了扶手,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段,推到了电脑桌前面。电脑的电源键亮着一个小圆点,待机状态的蓝光在黑暗里像一粒安静的回音。他在屏幕的黑色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轮廓,肩膀往前塌着,看不清表情。他把手放在了键盘上,指尖碰了一下电源键,蓝光闪了闪,屏幕亮了。
打开直播间的时候,后台跳出来一堆消息,他一个都没点开。新界面的灯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格。麦克风还是那个位置,耳机挂在桌角,线被绕了一圈又一圈,像被人仔细收过了。他把耳机插上,戴好,调试音量的时候听到电流沙沙响了一声,然后声音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开了麦,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哑得连自己都没听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T.喻谨。"

公屏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浮上来:"回来了?""你还好吗""好久没开播了""安安怎么样""少说话多休息""欢迎回来"。
他看了几条,没有回。平时他会在开播的时候先聊几句再唱歌,今天他没有那个打算。他点开伴奏列表,随便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排在列表最上面,他一直没换过这个顺序。他唱了。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薄,像一层纸被绷紧了又没完全绷住,第二句稳了一点,第三句唱到一半,他停了一拍。不是忘词,是一种忽然涌上来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这一段跳过去了,直接接了副歌
弹幕有人在问:"是不是累了?""唱慢点没事""我们听着"。他看见了,没有停下。副歌唱完之后他直接切了下一首,快节奏的,民谣,吉他扫弦的伴奏,他跟着节拍拍了拍膝盖。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没有跟上节奏,拍了两下就停了,节奏也乱了,唱出来的词跟拍子错了一拍。他停下来,按了暂停键,伴奏声音断了,直播间的麦克风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像半夜走在空旷走廊里的脚步声,回音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落回来。
他知道他出问题了。
他没有关直播,也没有说话。他把麦克风推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搭在右手的指节上,指尖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要干嘛,唱歌的声音已经变了,像谁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人还在但调不对。
弹幕开始变慢了:"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没关系,你挂着我们听着也行。""先去休息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几行字在公屏上慢慢浮起又慢慢消失,像水底的几片落叶,飘到岸边又荡远了。
“我没事。”

声音平稳,但平稳得不像自己的,像有人替他把声音放进了某个盒子里,盖好了盖子才递出来。他没等弹幕回复,切了一首伴奏,继续唱了。
唱完第三首歌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昨晚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杯沿积了一层薄灰,他也没有擦,仰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幅度小到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抖没有停。
弹幕里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喻谨老师,你嗓子不舒服就下播吧。我们明天听一样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麦克风推近了一点,对着麦说了一句
"明天也播。后天也播。"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唱了,把伴奏关了,就放着空麦,坐在屏幕前面发呆。电人从右下角走出来,在屏幕中央站定,歪头看了看他,然后走到虚拟叶子旁边蹲下来,手指头放在叶子边缘,像一个等他开口的、不会催促的人。
宋喻瑾看着屏幕里的小电人,没有动。直播间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在线人数没有掉,有人挂着,有人走了又回来了。最后他开口说
"我下了,明天见。"

关麦之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补了一句,很轻
"会好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关了电脑之后客厅又重新暗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抖已经停了,指尖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