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赵太阳来接的。
他提前把蓝莓袋放在后备箱,等宋喻瑾坐上后座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安安在车上,睡了。"

他示意副驾方向,果然有一点细细的动静从那边传来,宋喻瑾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安安坐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带边缘,怀里抱着一片干叶子。他伸手过去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了。安安在梦里动了一下手指头,没有醒。
回到住处是临时找的房子。赵太阳说原来的地方不能住了,这一栋在一楼,门口没有台阶,推轮椅或者以后走路都方便。宋喻瑾没有说话,看着客厅里已经摆好的一张新餐桌和一把高脚椅,安安的蓝色碗已经搁在厨房台面上,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蓝莓。一切都安排好了,像有人在他回来之前把所有可能让他费心的事都做完了。
但那天的晚饭他没有吃。新假肢还没到,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餐桌上的碗筷,发现自己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连抬手都像是被别人提着的线,松松地垂着,使不上劲。安安坐在他旁边的高脚椅上,握着蓝色小勺往嘴里舀粥,撒了大半在围嘴上,宋喻瑾看见了,知道该帮他擦嘴,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几秒,没有抬起来。
山鬼那天也在。他没走,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翻手机。宋喻瑾垂着眼,自己也没动,轮椅扶手凉凉的,指尖搁在上面,不热也不冷,像一块睡着了的手。山鬼从他背后走过来,伸手用纸巾擦了安安的嘴角,擦完之后纸巾叠好放在桌角。安安抬起头看了山鬼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舀粥。
宋喻瑾把视线从安安身上移开了。
后面的几天宋喻瑾不说话的时候变多了。安安吃完饭之后他会推着轮椅去窗边坐一会儿,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有时候安安自己从围栏里爬出来走到他轮椅旁边,把一片叶子放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回去,就让它搁在膝盖上,直到安安自己走回来拿走了。他好几次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脚上的假肢还没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搭在轮椅踏板上,安安看见了,伸手去摸了摸那条空裤管。宋喻瑾低头看着安安的手指头搭在裤管上,没有躲开,但也第一次没有伸手去碰安安的手。
澈清开始每天来送饭。他把蓝碗放在桌上之后并不催,有时候在旁边沙发上坐一会儿。有一天他来了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宋喻瑾始终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没有说话。赵太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

"你吃了吗?"
"吃了。"

赵太阳看着他面前那个一点没动的碗,没有拆穿,关门走了。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之后,宋喻瑾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灯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他轮椅的金属扶手上,反了一小片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空裤管,伸手碰了一下裤管边缘,布料软软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味道——烟、焦糊味、热气扑面而来的灼烫感。那一声闷响又在耳边响起来,他攥着裤管的手指紧了紧。
第二天他没有去窗边坐。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坐在围栏里。安安排了一整排叶子,然后推到他脚边,他没有接,那些叶子散在地板上,安安蹲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开了。JS那天下午来的时候看见地板上的叶子,弯腰捡起来放回围栏边

"你哥今天不太舒服"
安安没有看他,但坐回围栏里继续排新叶子了,把那片新叶子放在了围栏边沿上,朝向客厅。
js没有走过去动那片叶子。他在客厅另一个角落坐了一会儿,看见宋喻瑾的轮椅停在窗边,人却坐在沙发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睡不好?"
宋喻瑾没有回答,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落在空气里。JS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宋喻瑾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划过天花板又移走。他闭着眼又睁开,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在做噩梦。他只知道自己左边是空的,右边是热的,安安的呼吸声从卧室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线。他把手搭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上,布料是凉的,指头贴上去的时候微微蜷了蜷,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在了,不在很久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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