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他们走的时候，宋喻瑾花了很大力气。

赵太阳坐在椅子上没动，膝盖上的手指头交握着，关节微微泛白。

赵太阳又坐了半分钟才站起来。走之前把床头那杯水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右手能够到的位置。山鬼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了墙角，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一下子空了。

监护仪的嘀嘀声突然变得很大。空调出风口有轻微的嗡鸣。走廊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彻底没了。世界像被抽走了一层东西，留下来的是宋喻瑾一个人，一张床，一床白被子，和被子底下左边那片平的。

他把右手伸到左边被子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了下去。手指隔着薄薄的床单按到了床垫，硬的，凉的，没有一点体温，没有肌肉的弹性，没有骨头的弧度。他按着那个位置，掌心贴着床垫，慢慢加重了力气。床垫凹下去一个坑，仅此而已。没有疼，没有酸，什么都没有，像是左腿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的手指在那块平的位置上摸了一遍——从膝盖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一直摸到脚踝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全是平的。1

他把手缩回来了。

空调还在响。监护仪还在嘀。窗外路灯的光依然躺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缕，照不到他的床沿。病房里安静得让他耳朵嗡嗡作响。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看哪里。天花板上有裂纹，窗帘边角有点发黄，墙角的柜子门关得不太齐，门把手歪了一点点。所有东西都在原位，除了他的左腿。

他试着动了一下。不是左腿——他知道左腿动不了，他动了右边，想往左边侧身。身体偏过去的时候左边轻飘飘的，像一个人忽然少了一半的重量，重心偏移得让他整个人往左栽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床垫才稳住，那只手按在左边那片平的被子上，按下去的时候又是一片空的。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半侧着身，右手撑着那片空荡荡的床垫，呼吸开始变快了。他控制不住呼吸的节奏，吸气吸得短，呼出来的气又碎又长，像秋天刮不干净的落叶，飘到哪里都落不下来。

他试了一下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左腿那边没有东西支撑他，整个人像一艘突然失去一半锚的船，歪了一下才靠右手撑住床栏稳住。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看。纱布裹着，从膝盖上方开始裹，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纱布末端收在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像一条路在半截断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指尖碰到的是纱布的纹理，粗糙的，微微扎手。他不敢按下去。他把手收回来，把被子重新盖好。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响。窗外路灯的光还是那细细的一缕，还是躺在地板上，离他的床沿还有一小段距离。他把手放回被子上面，右手搭在左腿那片平的上面，掌心和床垫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被子。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安安在隔壁病房睡觉的呼吸声——其实没有，隔着墙他什么都听不见，但他就是觉得听见了。细细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晾在阳台的床单。然后他睁开眼睛，左边那片还是平的。1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黑暗里敲了很久。他没哭。他只是躺在那张床上，把右手搭在左腿那片空荡荡的位置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床垫是凉的，被子是凉的，左边整条腿的位置都是凉的。他把手按得更实了一些，还是没有半点温度。他也没法确认自己到底在等什么——等一条已经不存在的腿回来，还是等一个自己能面对它的办法。哪种都没来。

空调还在响。他慢慢地，让自己侧过身来，脸朝着左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把眼睛闭上了。监护仪的光在他闭眼的瞬间闪了一下，又暗了。窗外有风，吹动窗帘下摆，在地板上拂了拂。那缕路灯的光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