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喻瑾是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那哭声从旁边的小床上传来,细细的,跟小猫叫似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他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出去了。摸到小床栏杆,顺着摸下去,碰到一只热乎乎的小手。那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哭声小了一点。

"安安,哥在呢。"
宋喻瑾撑起身子看过去。宋喻安趴在小床上,脸皱成一团,眼睛湿漉漉的,看见他醒了,哭声又大了起来,两只手一起伸出来要抱。小孩才两岁多,胳膊短,身子在床里一拱一拱的。
可宋喻瑾伸出手去抱他的时候,安安忽然别开了脸。他扭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看哥哥,但身子还在抖着哭。宋喻瑾知道他犯倔了,也不硬来,就伸手轻轻拍他的背。拍了七八下,安安才慢慢转过脸来,但目光是散的,落在哥哥肩膀后面某处,没有看他的眼睛。

"行了行了,不哭了。"
宋喻瑾把他捞起来搂在怀里。安安的脸贴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但身子是僵的,小拳头攥着,不松。他拍了一会儿,小孩才慢慢软下来,抽搭着,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抱着弟弟坐了一会儿,安安的目光始终没有跟他碰上。以前宋喻瑾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也说,这孩子怎么不看我呢,叫他也不应,像是听不见似的。后来去了医院,大夫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成三个字:自闭症。
宋喻瑾那时候不懂这三个字有多重。现在他懂了。安安两岁多了,不会叫妈妈,不会叫爸爸,更不会叫哥。饿了就哭,困了就闹,想要什么东西不会指,就盯着看,看很久,你要是没发现他就急了,自己跟自己急,小脸憋得通红,然后开始砸手边的任何东西。有一回他砸了碗,碎瓷片划了手,血冒出来他也不喊疼,就举着流血的手指头愣愣地看,眼睛眨都不眨,好像那手不是他的。
宋喻瑾把他从小床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安安赤着脚踩到地板,立刻开始绕圈走,踩着一个固定的路线,从床角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门口,再折回去,来来回回的。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项目,雷打不动。
宋喻瑾蹲在旁边看他走,安安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目光从他肩头掠过去,落在墙上某个点。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安安。"
没反应。小孩继续走他的路线,小脚丫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忽然停了,蹲下来,开始摸地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摸了很久,用食指来回刮那条缝,专注得跟做学问似的。
宋喻瑾没打断他。他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头的东西越来越少,半个月前还是满的,有排骨、鸡蛋、牛奶、青菜,还有他妈包的饺子冻在冷冻层里。现在空了半扇门,剩半颗白菜、三个鸡蛋、一把葱,还有两盒牛奶。米缸昨晚他看过了,够撑几天。
他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又切了几片白菜叶子,准备煮面。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看手机,有姑姑昨天发来的消息
#姑姑 "喻瑾,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姑说。"
他回了一个"够"。其实不够,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要。
面煮好了端到客厅桌上,安安还蹲在原地摸那条缝。宋喻瑾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安安,吃饭了。"
安安没动,手指头还在那条缝上来回蹭。宋喻瑾等了几秒,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反应。他把安安的手轻轻拿起来,小孩忽然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开始晃。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头在空气中乱抓。宋喻瑾赶紧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点。安安又蹲回去,手指重新摸到那条缝,立刻安静了。
宋喻瑾坐在地上看着他,心口闷得慌。以前这种时候妈妈会怎么做?他想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安安那把专用的蓝色小勺子拿过来,蹲在安安面前,用勺子在裂缝旁边轻轻敲了两下。当当。安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又敲了两下,当当。
安安抬起头了。目光还是没看他的脸,但落在了勺子上面。宋喻瑾把勺子往饭桌方向慢慢移了一点,安安的目光跟着移了一点。他又移一点,安安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走了三步之后安安忽然停下了,目光又散了,扭过头去看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
宋喻瑾没办法了,走过去把安安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小孩挣了一下,被他按住了。他舀了一勺面汤吹凉了递到安安嘴边,安安不理他,头扭到一边,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宋喻瑾把勺子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嘴唇,他抿了一下,尝到味道了,没吐出来。宋喻瑾又舀了一勺,这回他张嘴了,但目光还是盯着那块水渍,从始至终没看一眼勺子,也没看一眼哥哥。
喂完饭已经快九点了。他把安安放进客厅角落的围栏里,扔了几个塑料玩具进去。安安挨个拿起来看看,全扔了,一个没留。最后他找到了围栏边缘粘着的一小块贴纸,蓝颜色的,指甲盖那么大。他用手指尖抠那个贴纸的边缘,一遍一遍地抠,抠不下来就一直抠,嘴巴微微张开,鼻子里哼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调子。
宋喻瑾坐在围栏旁边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乐谱。他以前每天这个时候该去琴房练琴的,肖邦的《夜曲》练到第三首了。现在琴房去不了了,他一个月前办了休学。导员找他谈话
#导员 “喻瑾你再考虑考虑,大四了就差一年。”
他摇头说不行,家里有个小的离不开人。
他看着安安抠贴纸的背影,小孩腰弯着,姿势一直没变过,手抬着,保持一个角度,食指来回动。这动作他能做一上午,不烦不累,像一架上了发条的小机器。宋喻瑾有时候觉得弟弟跟他活在两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喊他、叫他、喂他吃饭哄他睡觉,但安安始终在那个世界里,隔着层玻璃,看得到,够不着。
他合上乐谱,打开手机。抖音刷了几条,目光最终钉在了听潮阁上,他打算考核,设备他也有,赌一把,安安在,他没办法打工。
宋喻瑾把每一条评论都看了。看的时候安安还在抠那个贴纸,手指头磨红了也不停。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围栏外面轻声说

"安安,手疼不疼?"
安安没理他。抠贴纸,来来回回。
他伸手想碰一下安安的手指头,小孩忽然整个人绷紧了往后一缩,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短促的"呃",然后开始拍自己的脑袋,啪啪啪的,很有节奏,一下一下打在自己左边太阳穴上。宋喻瑾立刻把手缩回来

"好了好了哥哥不动了,不动了。"
安安慢慢停了拍脑袋的动作,又转回去,手指重新贴上那块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