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晚风清寂,吹散了长沙城连日的喧嚣与杀伐气。
城郊无人问津的暗林深处,立着一间破旧的废弃木屋。木窗朽坏,墙板斑驳,落满经年的尘埃,四周荒草蔓延,将这一方小小天地彻底隐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流言、权谋与纷争。
这里是九门为张妤念安排的最后容身之地,是她褪去所有身份后,唯一的避风港。
满城皆以为他们双双殒命,尘埃落定。
军政部卸了戒严,世人忘了恩怨,九门藏尽锋芒。轰轰烈烈的张家旁支倾覆案,终究成了史书里一笔轻飘飘的过往。
世间再无赫赫有名的张家旁支纯血大小姐,也再无誓死追随、叛族逆命的副官张小鱼。
两个背负满身枷锁的人,都从滚烫惨烈的地狱里,以死亡为名,逃了出来。
木屋的木门没有落锁,被晚风轻轻吹得吱呀作响。
张妤念静静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一身素净布衣,褪去了往日精致华贵的衣饰,乌黑长发简单束起,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透支本源催动纯血活骨秘术的后遗症牢牢缠著她,本就易碎的身子愈发孱弱,轻轻呼吸都带着细微的轻颤。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树影,眼底是洗尽铅华的平静,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空落。
假死这几日,她隔绝了所有音讯,独自熬过透支血脉的剧痛,也熬过了不知他是否平安的万般忐忑。
脚步声从林间小径缓缓传来,轻而沉,带着一丝久病体虚的滞涩,是她刻入骨髓、听了数年的脚步声。
张妤念身形微僵,指尖骤然攥紧了衣角。
下一秒,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逆光而立的少年身形单薄挺拔,黑衣素净,沾着林间的草屑雾气。死而复生重塑的筋骨依旧孱弱,经脉空乏,修为尽废,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杀伐凌厉的锐气,只剩下满身风尘与疲惫,还有一往无前的滚烫执念。
是张小鱼。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座暗林骤然寂静。
风雨停歇,叶落无声,千般恩怨、万种苦楚,尽数凝固在这一眼隔世相望里。
他们都死过一次。
他倒在长街血泊,筋骨碎裂,濒临寂灭,是耗尽本源的她,以本命纯血逆天渡他枯骨生肉。
她演尽身死落幕,背负污名,隐匿人间,是为了护住他唯一的生机,成全所有人的退路。
张小鱼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迈步,喉间干涩发疼,眼底瞬间红透。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大小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击溃了所有隐忍。
张妤念鼻尖一酸,眸底瞬间氤氲起水汽,清冷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小鱼,你来了。


我找了你很久。
张小鱼缓缓抬步,一步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像是走完了整整一场生死相隔的漫长余生,

我翻遍了整座长沙,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
张妤念垂眸,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泪珠猝不及防滚落脸颊:
我不能露面。


我知道。
张小鱼停在她身前半步,不敢太过靠近,生怕碰碎这失而复得的温柔,

五爷都告诉我了,大局、退路、安稳,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不只是我。

她轻轻摇头,抬手擦去眼角泪水,抬头望向他,眼底满是细碎的委屈与温柔,
你赌上性命护我前路,我便赌上本源,护你余生。本该如此。


可我舍不得。
张小鱼的声音骤然压低,染上浓重的鼻音,常年冷硬克制的忠犬心性,在重逢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宁愿自己死在长街,尸骨无存,也不愿你透支纯血、隐姓埋名,受尽体虚病痛,独自躲在这里忍所有苦。
半生追随,半生亏欠。
他叛出张家旁支,背弃宗族世人唾骂,为她挡刀挡枪,踏遍血雨腥风,从没想过要她分毫回报。可他万万承受不起,让他枯骨重生的代价,是她一身伤病、一世隐匿。
张妤念再也忍不住,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恐、隐忍尽数翻涌上来。
她起身扑进他怀里,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
我不怕苦,也不怕痛。

她埋在他心口,轻声哭道,
我只怕,我拼尽全力救活的人,再也见不到了。小鱼,我不能没有你。

张小鱼浑身一震,立刻抬手牢牢回抱住她,力道温柔又紧绷,小心翼翼护着她易碎的身子,仿佛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整个人间。
他胸膛滚烫,眼底酸涩通红,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嗓音哽咽:

我在。

历经生死,洗尽铅华,只剩我张小鱼,一辈子守着大小姐,岁岁年年,再也不离不散。
暗林晚风温柔拂过废屋,吹散了半生风霜。
所有隐忍落幕,所有生死别离,所有遥遥执念,跨越黄泉生死,终在此刻,尽数归期。